她知道自己不该点开那个链接,那串字符躺在聊天框里,像一截烧焦的导线,两端都连着危险,朋友发来时只附了三个字:“是她吗?”没有表情,没有语气,一种冰冷的确认邀请,她盯着那行字,指腹悬在屏幕上方,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变了,不是加快,而是下沉,沉到胃里,变成一种实心的、坠着的预感。
她点了,页面跳转得很慢,缓冲的圆圈转得令人心焦,然后它出现了,一段没有前因后果的影像,背景是某个昏暗的、辨识不出的房间,画面里的女人背对着镜头,肩膀的线条在颤抖,视频是偷拍的,角度刁钻,画质粗糙,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密侵犯感,没有声音,或者声音被刻意抹去了,只剩下一种真空般的寂静,让画面里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刺目、笨拙,又异常清晰。
她看着,不是出于好奇,更像是一种强迫性的验证,她在验证什么?验证那个被无数匿名评论用缩写、代号和隐晦黑话讨论的“女主角”,是否真的如他们所说,肩胛骨下方有一小块蝶形的淡色胎记,镜头晃过,短暂地捕捉到那片皮肤,有的,评论区的狂欢瞬间有了确凿的锚点,那些充满恶意的揣测、下流的联想、故作精辟的“性格分析”,此刻都重重地压在了那个颤抖的背脊上,她感到一阵反胃,但眼睛没有移开。
她关掉视频,那些文字却粘在了视网膜上,他们分析她的姿态,估算她的价值,用一串串代码般的行话给她打分,将她拆解成零部件的性能参数,更让她后背发凉的是那些“熟人爆料”,自称是她同学、邻居、远亲的人,用亲切的口吻补充着细节:她从小就这样,她家里不管,她早就……这些叙述真伪难辨,却共同编织出一张逻辑自洽的网,将那个女人牢牢定在“活该”的耻辱柱上,这不是审判,审判需要程序和证据,这是一场狩猎后的分食,每个人凑上来撕扯一块,用键盘留下齿痕。

她忽然想起上周在便利店,那个收银员多找了她十块钱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还了回去,女孩连声道谢,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激,那一刻,她觉得自己是个好人,可现在,坐在这里,呼吸着屏幕光过滤过的空气,她意识到那种“好”是多么脆弱、多么局限,它只存在于面对面的、有即时反馈的、需要承担社交后果的现实里,而在这一方匿名的黑暗水域,她刚才那几分钟的凝视,与那些留下恶毒评论的人,是否真的存在本质的区别?她提供了点击,贡献了流量,让那个视频和那个女人的痛苦,在数据的河流里又多漂了一程,她也是这沉默共谋结构里的一环。
手指无意识地滑动,页面刷新,又一条相关推送弹出来,标题更加耸动,她拇指悬停,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,不是点开,而是想把这手机从窗口扔出去,想切断这无孔不入的、黏腻的窥探通道,但她没有,她只是锁了屏,把那个发烫的方块扣在沙发上。
房间很安静,能听到冰箱低沉的嗡鸣,她走到窗边,外面是寻常的夜晚,零星灯火,无人知晓每个光点背后正在发生什么,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?在哭吗?在试图对谁解释吗?还是也像她一样,站在某扇窗前,看着这片吞噬了她又对她漠不关心的黑暗?她们之间本无交集,此刻却被一条无形的、由数据构成的锁链捆在了一起,一头是彻底的毁灭,一头是沾着锈迹的、不安的窥视。
她不会再点开任何类似链接了,她对自己说,但这决心轻飘飘的,毫无分量,她知道那个网站还在那里,那些视频和讨论还在疯狂滋生,她知道明天,或许后天,又会有新的“瓜”出现,新的代号,新的局部特写,新的狂欢,而她已经尝过了那滋味——那并非愉悦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下沉的、带着锈味的确认感,确认自己与某种庞大的、残酷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,然后缩回了手,假装一切与己无关。
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轮廓,和身后房间的一片混沌,她转过身,不再看窗外,也不再看沙发上那沉默的方块,夜晚还很长,但有些东西,一旦看见,就再也无法真正从脑海里关掉了,它成了背景噪音,成了你理解这个世界时,一块无法忽略的、暗淡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