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,指尖在鼠标滚轮上无意识地滑动,页面一帧一帧地向上翻,又向下翻,那些文字和图片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,留下一些湿漉漉的痕迹,黏在意识的边缘,她知道自己应该关掉这个页面,去做点别的,比如回复那些堆积如山的合作邀约,或者至少去给自己倒杯水,但她的身体只是陷在椅子里,维持着这个姿势,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惯性固定住了,这种浏览本身已经成了一种习惯,一种不需要思考的、肌肉记忆般的动作,就像呼吸一样自然,却又比呼吸沉重得多。

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暧昧的灰蓝,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凌晨,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,那些关于皮皮的“黑料”,真真假假,混杂着看客的狂欢、对手的攻讦,还有她自己那些早已被遗忘在某个角落的、模糊的瞬间,有些话她记得自己说过,但在截取的片段里,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、狰狞的意味,有些照片只是寻常的生活照,角度和配文却让它看起来像另一个故事的开头,她看着那个在屏幕里被不断涂抹、重塑的自己,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,那真的是她吗?还是说,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和解读下,那个被称作“皮皮”的形象,早已脱离了她的掌控,拥有了自己野蛮生长的生命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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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起昨天直播时,一个ID不断刷着带有暗示性的问题,关于某次聚会,关于某个品牌方,她的笑容在脸上僵了零点几秒,然后以更灿烂的方式绽开,用一句玩笑轻巧地带过,评论区立刻被“哈哈哈”和“皮皮好可爱”刷屏,淹没了那条不合时宜的提问,那一刻的应对是完美的,是职业的,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在笑容背后,胃部有一小块地方微微抽紧了,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持续存在的、低沉的压迫感,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海绵,沉甸甸地坠在那里,它没有随着直播结束而消失,反而在独处时,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。

手指终于离开了鼠标,转而拿起旁边的手机,屏幕解锁,界面停留在通讯录的某个字母区间,她的目光掠过几个名字,最终停在那个没有存储姓名、只以一个简单符号标记的号码上,上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?记忆有些模糊了,只记得背景音很嘈杂,有音乐和笑声,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、刻意营造的轻松,现在,周围安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细微的嗡鸣,这个号码像一枚沉默的钉子,钉在通讯录里,也钉在某一段她不愿仔细打量的时光里。

她并没有真的想拨出去,那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停留,一种目光的搁浅,就像她反复点开那些关于自己的讨论,并非出于自虐,更像是一种确认,确认那个风暴眼中的“她”与此刻坐在这里的“她”,究竟还有多少联系,愤怒吗?似乎已经过了那个顶点,委屈?在最初几天汹涌过后,也渐渐沉淀成一种更顽固的东西,麻木?又不是,神经末梢依然敏感,能清晰地捕捉到每一条新增评论背后可能藏着的刀锋,那到底是什么?她找不到一个确切的词来命名这种状态,它混杂了疲惫、警觉、一丝荒诞,还有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隐秘的亢奋——仿佛站在悬崖边,看着脚下翻涌的云雾,既感到危险,又被那空茫的景色所吸引。

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,她忽然站起来,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冷气扑面而来,她并没有特别想拿什么,只是看着里面排列整齐的饮料和食物,她取出一瓶冰水,瓶身凝结的水珠迅速沾湿了她的掌心,那冰凉湿润的触感,让她微微一颤,她拧开瓶盖,喝了一大口,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,落入胃中,暂时压下了那团无形的滞涩,这个动作如此平常,却在此刻显得像是一个小小的、有效的仪式,将她从那种循环的凝视中短暂地打捞出来。

回到电脑前,那个网页还开着,她移动光标,关掉了标签页,屏幕暗了一下,又恢复到干净的桌面壁纸,是一片宁静的海,她知道,明天,或者下一个小时,那些声音并不会消失,她可能还是会忍不住去搜索自己的名字,像检查一个不会愈合的伤口,那些被精心裁剪过的“证据”,那些充满想象力的叙事,依然会在网络的某个角落滋生、缠绕。

但此刻,她只是静静地坐着,听着自己平稳下来的呼吸,感受着掌心残留的、冰水带来的凉意,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一些,也可能是更亮了一些,她分不清,房间里只有屏幕的微光和远处城市隐约传来的、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,她存在于这个间隙里,既不完全属于风暴,也未完全回归平静,某种东西已经改变了,在她体内,像地质运动一样缓慢而不可逆地发生着位移,她还没有准备好去命名这种改变,甚至不确定是否需要去命名,她只是在这里,在这个过程的中段,等待着下一个不由自主的动作,或者下一个无法预料的念头,将她带往连她自己都未知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