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盯着屏幕,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地滑动,那些跳动的字母和闪烁的图标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热度早已从脸颊褪去,留下一种奇异的平静,仿佛刚才那阵急促的心跳和指尖的微颤是属于另一个人的,她只是看着,看着那些不断刷新的、关于陌生人的碎片,它们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,却足够让夜晚的寂静变得粘稠。

窗外的城市光晕染进房间,给一切蒙上淡蓝的灰,她没开主灯,笔记本屏幕的光是唯一稳定的光源,映着她半边侧脸,她并非在寻找什么,至少不是有意识地,这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漫游,从一个链接跳转到另一个,从一个匿名的讨论串潜入下一个更深的漩涡,那些网址,像隐藏在寻常街角后的暗门,推开后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——窃窃私语、高声指控、不加掩饰的哄笑,还有更多难以归类的、含混的杂音,她熟悉这里的空气,一种混合了猎奇、审判与隐约兴奋的躁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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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个熟悉的名字闪过,她停顿了一下,几乎是同时,拇指已经划了过去,可几秒后,她又慢慢倒了回来,不是第一次了,这个名字,连同与之捆绑的几个关键词,像房间里一块看不见的凸起,她总是不自觉地绕开,脚步却总被牵引着,最终又回到它附近打转,她点开那个标题耸动的帖子,内容却语焉不详,充斥着“据说”、“疑似”和意义不明的缩写,评论区更热闹,有人信誓旦旦地补充细节,有人嘲讽编故事也要讲基本法,更多的人在催促:“求指路!”“车牌呢?”她快速下拉,那些文字变成模糊的色块,她其实没在读,只是在感受那种被集体好奇心烘烤出的、略带腥气的温度。

身体比意识更早感到疲惫,肩颈的僵硬感不知何时堆积起来,眼睛也有些干涩,她向后靠进椅背,闭上眼,黑暗里却残留着屏幕光影的余像,还有那些不断增殖的文字幻影,一种很轻的、持续性的重量压在胸口,不是尖锐的情绪,更像一种低频率的嗡鸣,从她开始今晚的浏览时就存在着,现在只是变得更清晰,更难以忽略,它不催促她离开,也不鼓励她留下,只是在那里。

她重新睁开眼,光标在一个视频缩略图上徘徊,封面是模糊的、经过处理的截图,配文暗示着不为人知的“幕后”,她知道点开后会是什么,无非是又一段真假难辨的影像,配上煽动性的解读,但她的手指没有动,判断的机制好像暂时休眠了,过去,她会迅速归类:这是越界,那是无聊,那是浪费时间,此刻,这些标准像失了效的滤镜,罩上去,却滤不掉任何东西,那些被展示的私密,被拆解的言行,被放大的瞬间,对她而言,既非纯粹的罪恶,也非无害的消遣,它们只是“在那里”,而她“在这里”,隔着屏幕,共享着一段被切割出来的、脱离了上下文的时间。
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大概是中学时,路过操场边一片灌木丛,听到里面传来小动物微弱的、持续的哀鸣,她和几个同学围过去,拨开枝叶,看到一只受伤的鸟,大家看了很久,议论它怎么了,会不会死,但没有人伸手去碰,后来上课铃响了,大家就散了,那种感觉,站在安全距离外,目睹某种脆弱或不堪,心里被激起一丝涟漪,但很快又复归平静——甚至因为意识到自己的平静,而产生一丝更隐晦的不安。

屏幕暗了下去,进入了休眠,房间彻底沉入昏暗,只有远处楼宇的灯光和电脑电源指示灯一点微弱的红光,她没有去触碰鼠标唤醒它,那点红光,在昏暗里,像一只静静注视着的、不会眨动的眼睛,她就在这片昏暗里坐着,任由那种低鸣般的重量停留在胸腔,这不是开始,当然也不是结束,这只是无数个相似夜晚中的一个片段,她滑入,又悬浮其中,像一滴水汇入一片不断自我复制、既不清澈也不浑浊的潭,窗外的夜还很长,而她知道,只要她愿意,轻轻一点,那片光怪陆离的潭水,又会再次将她包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