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盯着屏幕上的文字,指尖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,那些句子她已经读过三遍,或许四遍,每一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像某种陌生的密码,拒绝在她脑海里形成连贯的意义,光标在回复框里规律地闪烁着,那节奏不知何时开始与她自己的心跳重合了,一下,又一下,沉闷而固执。

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暧昧的灰蓝,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,她没去看时间,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,房间里只有屏幕的光,冷白地映着她的脸,也映着那些不断滚动、刷新、涌现的碎片,那些关于陌生人的故事,被剥开,被展示,被咀嚼,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热度,她滑动鼠标,一条,又一条,目光扫过那些加粗的标题和惊心动魄的截图,心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情绪是有的,但那是一种被稀释过的、隔夜的情绪,像杯底残留的一点水渍,尝不出具体的味道。

文章配图

她想起自己最初点开那个链接时的样子,或许是为了打发一段无法命名的空白时间,或许只是手指无意识的滑动,那时,一种尖锐的、带着刺痛的好奇心攫住了她,像针尖挑破皮肤,现在,那刺痛感早已平复,只剩下一种绵长的、弥散的麻木,附着在神经末梢,她还在看,手指还在机械地向下滚动,不是因为被吸引,更像是因为惯性——一种精神上的滑行,停不下来,也找不到刹车的理由。

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一个动作:她抬起手,用指关节揉了揉眉心,那里并没有实际的疼痛,只是一种习惯性的、试图驱散疲惫的姿势,做完这个动作,她才意识到,自己其实并不累,相反,有一种奇异的清醒,像深夜过量咖啡因作用下的那种清醒,瞳孔放大,感官敏锐,但思维的深处却是一片滞涩的泥潭,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,能感觉到睡衣布料摩擦皮肤的细微触感,能分辨出屏幕上不同字体的灰度差异,可这一切感知都漂浮着,无法沉入心底,形成任何确切的感受。

某个名字又一次跳入眼帘,她停顿了半秒,视线迅速滑了过去,落在下方一条无关紧要的广告上,广告里模特的笑容标准得像个符号,她知道自己在回避什么,那个名字,连带它背后所牵扯出的那一连串影像、对话、揣测,像房间里一个隐形的棱角,她总是不自觉地绕开,却又总被它无形的边缘刮擦到,不是恐惧,也不是厌恶,更像是一种……小心翼翼的避让,仿佛那是一个尚未结痂的创口,连目光的触碰都显得过于粗鲁。

她关掉了那个标签页,屏幕暗下去一秒,又因另一个早已打开的页面而重新亮起,新的信息流涌来,不同的主角,相似的剧本,永不停歇的供给,这感觉很奇怪,像站在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边,看着浑浊的水裹挟着无数碎片奔流而去,你伸手,却什么也捞不起来,只有湿漉漉的、挥之不去的潮气留在掌心里。

她试图给此刻的状态找一个词,无聊?不对,分明有东西在持续地刺激着视网膜,兴奋?更谈不上,胸腔里是空的,焦虑?或许有一点,但那焦虑没有具体的指向,像背景里持续的低频噪音,挫败感?也不准确,她并没有期待从这些碎片中得到什么,自然也无所谓失去,任何一个常用的情绪词汇贴上来,都显得尺寸不合,要么太大,要么太小,无法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此刻这种……悬浮的、持续被喂养却又持续饥饿的状态。

指尖终于落下,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另一个关键词,敲下回车键的瞬间,她感到一种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,从胃部深处轻轻拱了一下,随即又平复下去,那是一种对“更多”的生理性渴望,与好奇心无关,与道德判断无关,甚至与那个即将呈现在眼前的“故事”本身也无关,它只关乎“接下来”——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新的细节,新的角度,新的、可供短暂凝视的焦点,这渴望如此轻微,如此理所当然,以至于她几乎意识不到它的存在,就像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呼吸。

新的页面加载出来,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,她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在胸腔里转了一圈,没有变得更深,也没有变得更浅,只是完成了“一次呼吸”这个动作,她向前倾了倾身体,目光投向那片由他人生活崩塌的尘埃所构筑的、光怪陆离的景观,景观之外,是寂静的房间,和一片无法被定义、却无比牢固地笼罩着她的、无声的喧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