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划过屏幕时,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冰凉,那光映在她瞳孔里,明明灭灭,像深夜里不安分的萤火,她知道自己不该继续往下翻,可拇指却有自己的意志,一下,又一下,将那些字句、那些碎片、那些被切割成像素点的生活,拖进视野的中央。

评论区在沸腾,每一个新出现的昵称都像投入热油的水滴,炸开一片噼啪作响的揣测与欢呼,她看着那些飞快滚动的文字,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拧紧,他们谈论着她,用她熟悉的、不熟悉的代号,剖析着那些她自己都快遗忘的瞬间——某次聚会后微醺的合影里,她颈侧那道浅浅的红痕;一段模糊视频中,她转身时裙摆扬起的弧度;甚至是一年前随手分享的歌单里,某首歌词被单独截取出来,配上意味深长的省略号。

空气变得粘稠,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比平时浅,也比平时急,喉咙发干,想吞咽,却觉得连这个动作都会暴露什么,她将手机屏幕扣在膝上,柔软的居家服布料瞬间吸收了那令人不安的光和热,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,光线昏黄,将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扭曲地贴在墙上,那些影子在轻微地晃动,也许是窗外路过的车灯,也许只是她的睫毛在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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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重新拿起手机,这一次,不是看那些喧嚣的议论,而是点开了自己的相册,手指在那些按日期排列的文件夹上方悬停,某个平凡的周二下午,咖啡杯旁散落的文件;一次出差时,酒店玻璃窗外陌生的城市天际线;健身房里,镜中那个穿着运动背心、脸颊泛红的自己……每一张都平常,此刻却都显得可疑,她放大,再放大,审视着每一个角落,寻找是否有什么疏忽的细节,成了他人解读的密码,那个放在桌角的钥匙扣,会不会被认出来历?那扇反光的玻璃门上,是否映出了不该出现的身影?

一种荒谬的剥离感攫住了她,那个在照片里微笑的人,真的是“她”吗?还是说,那个正在被无数陌生手指勾勒、涂抹、重新塑造的形象,才是更真实的?她感到皮肤表面泛起细密的颗粒,不是冷,而是一种被无形视线舔舐过的不适,仿佛那些匿名的目光穿透了屏幕,正贴在她的后颈上呼吸。
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夜色浓重,对面楼宇的窗户大多暗着,只有零星几扇亮着规矩的、方形的光,那些光后面,是否也有人正对着发亮的屏幕,嘴角带着她无法看见的弧度,敲打下关于她的又一行字?她拉上窗帘,厚重的布料阻隔了内外,但那种被观看的感觉,并未消失,它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,附着在每一件物品的表面,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。

回到沙发,身体陷进去,屏幕又亮了,是私人消息的提示音,来自一个她以为还算亲近的名字,点开,却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:“你还好吗?” 后面跟着一个模糊的表情符号,她盯着那句话,指尖冰凉,这问候是关切,是试探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确认?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,任何回应,似乎都会成为新的素材,被拿去填充那个正在疯长的故事。

她关掉所有通知,将手机扔到沙发的另一端,寂静立刻涌上来,填补了声音消失后的空白,但这寂静并不安宁,它充满了嗡嗡的耳鸣,充满了她自己心跳的鼓噪,她抱住一个靠垫,将下巴抵在上面,布料柔软,带着洗涤剂残留的、过于洁净的气味,她想起很久以前,某个夏夜的晚风,也曾这样拂过脸颊;想起一次真心的大笑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;想起一些私密的、温暖的触碰,只在两个人之间存在的记忆,那些瞬间是确凿的,是温热的,是她可以攥在手心里的真实。

可现在,这些真实正在被稀释,被置换,它们被抽离了原有的温度和语境,漂浮在公共的视野里,任人涂抹上他们想要的色彩,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,不是愤怒,也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无声的塌陷,仿佛脚下的地板正在变得柔软,失去承托的力气。

夜深了,窗外的世界似乎也沉寂下去,她依然坐在那里,在昏暗的光线里,像一个静止的标本,远处隐约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,遥远而模糊,她知道,在网络的另一面,那场关于她的盛宴或许还在继续,新的“线索”被挖掘,新的“解读”被叠加,那个名叫她的符号,正在脱离她的掌控,独自生长、膨胀。

她微微动了一下,伸出手,似乎想抓住什么,但最终只是徒劳地握了握空气,指尖触到的,只有一片虚无的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