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是继续滑动着屏幕,指尖在玻璃上留下细微的汗渍,那些文字和图片,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,像在检查一份早已熟稔却总也记不住的清单,心跳是平稳的,甚至有些过于平稳,仿佛在配合一种她尚未命名的节奏,窗外的天色介于灰与蓝之间,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,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。
咖啡杯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,她的拇指无意识地在那里来回摩挲,那轻微的粗糙感,比屏幕上那些爆炸性的标题和模糊的偷拍照片,更能抓住她一丝真实的注意力,她并非在寻找什么新的信息,也不是在确认什么,那只是一种惯性,一种让眼睛有事可做的填充物,好让大脑里那团持续低鸣的东西不至于完全占据上风。

她想起昨天,或者可能是前天,在便利店排队时,前面两个年轻女孩兴奋地压低声音交谈,碎片般的词句飘过来:“……真的吗?”“……我就说他们早就不对劲了……”那一刻,她心里涌起的不是好奇,也不是鄙夷,而是一种奇异的疏离感,仿佛她们谈论的是另一个维度的事,而她只是误入了这个需要排队结账的现场,她安静地付了钱,塑料袋的窸窣声格外清晰。
此刻,房间里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,她关掉了某个充斥着惊叹号和表情包的帖子,页面跳回那个熟悉的、汇集了各种“爆料”的论坛首页,色彩斑斓的标题像争奇斗艳的毒蘑菇,每一个都承诺着惊天内幕,她点开了另一个,内容大同小异,无非是些拼接的对话截图、意义不明的背影照片,以及用笃定口吻写下的、缺乏实质证据的推论,评论区的狂欢却从未停歇,人们用最激烈的词汇表达着最廉价的情绪,愤怒、嘲笑、幸灾乐祸,像潮水一样冲刷着每一寸空间。
她看着那些狂欢的文字,感觉不到愤怒,也感觉不到参与其中的兴奋,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,像一件浸了水的厚重外套,裹在身上,她意识到,自己并不是在评判这些信息的真伪,甚至不太关心那些被谈论的、遥远的名字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,她只是被困在了这个“观看”的动作里,这个动作本身,成了她与某种难以言说的内部状态之间的缓冲带。
拇指离开了杯沿,重新回到冰冷的屏幕上,向下滑动,又向上滑动,同样的内容再次掠过眼底,她忽然很想知道,第一个把这种集体窥探与咀嚼他人私密的行为,比喻成“吃瓜”的人,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,是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戏谑,还是早已麻木的调侃?瓜,是多汁的,清甜的,用以消暑解渴的,而此刻弥漫在数字空间里的这些东西,粘稠、暧昧、带着发酵后的酸腐气,更像是在咀嚼某种无法消化又舍不得吐掉的残渣。
她放下手机,屏幕暗了下去,映出一张模糊的、属于她自己的脸,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,她并没有在“追”什么具体的“瓜”,也没有特定的立场要捍卫,那只是一种弥漫性的关注,一种被动的摄入,就像房间里的背景噪音,你习惯了它的存在,甚至会在它突然消失时感到一丝不适,这种关注蚕食着时间,稀释着注意力,让她对近在身旁的、需要真正投入情感去处理的事情,反而产生了一种惰性。
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一下,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并没有推开窗户,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,外面的世界显得不那么真切,楼下街道有车流驶过,听不见声音,只看到移动的光斑,那种滞留在胸腔里的、闷闷的感觉,并没有因为视角的改变而消散,它还在那里,不尖锐,不刺痛,只是存在着,成为她呼吸的一部分背景。
她开始回想,这种状态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,是第一次无意中点开某个推送的八卦头条?还是第一次在茶余饭后,听着旁人兴致勃勃地讨论某个明星的离婚案,自己却插不上话,只能沉默地微笑?想不起来了,起点早已模糊,过程也并非线性,它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渗透,等她察觉时,自己已经身处其中,并且习惯了这种略带浑浊的空气。
这或许就是真相,无关乎某个具体事件的真相,那些离她太远,真伪难辨,她所触及的,是这种“吃料”行为本身,在她内部所留下的痕迹,它没有带来知识或智慧的增长,没有提供任何解决问题的范本,甚至没有带来多少娱乐的快感,它只是提供了一种持续的、低强度的情绪消耗,一种虚拟的参与感,让她在无需付出真实代价的情况下,感到自己与这个喧嚣的世界还保持着某种脆弱的连接。
而这种连接,本质上是虚无的,她消费着他人的悲欢离合、光鲜或不堪,就像在观看一场永不落幕的、画质粗糙的连续剧,剧中的情节离奇曲折,剧外她的生活却平静得近乎凝滞,两者之间,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屏幕,她投入了时间与注意力,得到的回报,却只有这越来越厚重的、无法命名的疲惫,以及一种对自己正在虚掷光阴的、清醒的认知。
手机在身后的桌子上,屏幕又亮了一下,大概是新的推送,她没有立刻回头,窗玻璃上的倒影里,她的面容依旧模糊,她知道,过一会儿,她可能还是会走回去,重新拿起那个发光的方块,不是出于渴望,而是出于惯性,出于对那一片虚无嘈杂的、病态的熟悉。
那沉闷的压力还残留着,成为这个下午,以及可能接踵而来的许多个下午,一个无声的注脚,真相或许就是,有些东西,一旦开始“吃”,就再也尝不出食物原本的滋味了,剩下的,只有咀嚼这个动作本身,空乏,而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