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盯着屏幕上的文字,指尖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,那些关于海底捞后厨的、关于服务生私下议论的、关于某个区域经理的截图,一行行从她眼前流过,她不是第一次看这些了,甚至不是今天第一次看,这个叫“每日吃瓜”的网站,页面设计得粗糙扎眼,标题总是用最耸动的红色加粗字体,可她还是点进来了,又一次,手机就放在键盘旁边,屏幕暗着,她知道只要拿起来,解锁,那个绿色的外卖软件图标就在老位置,她昨天才叫过他们家的番茄锅底和捞面。

胃里有一种熟悉的、微微发空的感觉,不是饥饿,更像是一种等待被填满的确认,她想起上次和同事去,那个笑起来有虎牙的年轻服务生,手脚麻利地帮她们调了网红蘸料,还送了两份冰皮麻薯,说是新品试吃,他的工牌在制服上别得端端正正,现在,她看着帖子里某张模糊的、据说是内部群聊的截图,里面一个用着卡通头像的人抱怨着“累得像狗,客人都他妈是祖宗”,她试图把那个虎牙笑容和这句粗话联系起来,却发现脑子里只有他弯腰递毛巾时,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。

空调的风低声嗡鸣,吹得她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,她没去调温度,也没披上搭在椅背的开衫,这种皮肤的紧绷感,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哪里,正在做什么,网页又往下拉了一截,这次是关于食材的,几张打了厚厚马赛克的图片,配文暗示着不新鲜和以次充好,她忽然非常具体地回忆起牛油锅底滚沸时,那股浓烈到有些呛人的香气,以及毛肚在筷尖颤动的、脆生生的触感,回忆越清晰,屏幕上的文字就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看得见,却硌不到心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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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关掉了这个标签页,浏览器上方,还有几个并列的窗口,一个是未写完的工作周报,一个是购物网站,另一个是某个明星的八卦论坛,她的鼠标在它们上方悬停了一会儿,最终却点开了浏览器历史记录,列表里,“每日吃瓜网”的链接出现了不止一次,夹杂在正经的新闻页面和工作查询中间,像一排不和谐的、颜色突兀的珠子,她快速删除了它们,清空记录的动作熟练得几乎不需要思考,做完这个,她端起已经凉透的水杯,喝了一口,水划过喉咙,没什么感觉。

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,由一种浑浊的灰蓝转向沉郁的靛青,楼下的街道传来断续的车流声,遥远而模糊,房间没有开主灯,只有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,在昏暗里切割出一小块冷白的区域,她忽然想,那个虎牙服务生,现在是不是正穿着那身红色的制服,在某个灯火通明、人声鼎沸的店里,对着另一桌客人露出同样热情的笑容,说着“请慢用”?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具体性,她仿佛能看见他额角可能渗出的细汗,听见周围餐具轻微的碰撞声,闻到那永远弥漫在空气里的、复合的火锅气味。

她再次拿起手机,解锁,手指划过屏幕,掠过那些常用的应用图标,最后停在相册上,她翻了翻,很快找到一张照片,是上次聚餐的合影,背景是海底捞标志性的红色墙面,每个人都笑得有点夸张,面前是杯盘狼藉的餐桌,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自己的笑容上,而是在背景里那些穿梭的红色身影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她退出相册,点开了外卖软件。

搜索栏的历史记录里,“海底捞外送”排在第一位,她点进去,熟悉的菜单界面跳出来,图片精致,分类明确,她的手指在“番茄锅底”和“招牌虾滑”的“+”号上停顿了,屏幕的光照着她的指尖,泛着一点淡淡的、无机质的白色。

她没有立刻下单,也没有退出,就让那个页面开着,商品的小图标整齐地排列着,像一个无声的、等待被选择的答案,她只是看着,任由那种发空的感觉在胃里,在胸腔里,慢慢沉淀下去,变成一种可以与之共处的、恒常的底色,楼下的车流声似乎更清晰了些,一辆接着一辆,驶向各自已知或未知的目的地,房间里的昏暗又浓重了一分,几乎要将她和屏幕的光一起吞没,她动了一下,调整了坐姿,脊椎传来轻微的咔哒声,她伸出手,不是去点击下单,而是将手机的屏幕按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