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关掉屏幕，指尖在键盘边缘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秒，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，但她没有起身开灯，窗外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来，变成一种模糊的背景音，像远处持续的海浪，她靠在椅背上，视线落在空白的墙壁上，却并没有真正在看什么。
这种感觉很难命名，不是疲惫，也不是兴奋，更不是那种做完一件事后的释然，它像一层薄薄的膜，包裹着呼吸的节奏，让每一次吸气都变得轻微而克制，她试着回想刚才浏览过的那些页面——那些闪烁的标题，那些被切割成碎片的叙述，那些匿名的、带着某种急切语气的留言，信息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，没有留下具体的形状，只留下一种温度，一种湿度，一种皮肤能感知到的、无形的残留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玻璃映出房间的轮廓，也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，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玻璃表面，留下短暂的雾痕，楼下街道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，黄色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，她看着一个行人匆匆走过，手里提着塑料袋，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。
回到桌前，她没有重新打开电脑，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，图标一个个掠过，却没有点开任何一个，社交软件的红点数字在增加，但她让它们停留在那里，这种悬置的状态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——不是没有情绪，而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均匀地摊平了，像水银泻地，没有突出的棱角，只有一片完整的、沉重的光泽。
她想起小时候玩过的一种游戏：把不同颜色的沙子装进玻璃瓶，一层一层，用细棍轻轻拨动，让它们形成缓慢流动的图案，那时候她会屏住呼吸，全神贯注于沙粒滑落的轨迹，仿佛那微小的运动里藏着整个世界秩序的秘密，现在这种感觉有些相似——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缓慢地重新排列，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，也看不见具体的形状，只有一种沉降感，一种重量在深处逐渐找到自己位置的过程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她瞥了一眼，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推送通知，她没有点开，而是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，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，就像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，寂静重新聚拢过来，比之前更厚实了一些。
她意识到自己在等待什么，但等待的对象并不明确，不是等待某个人，不是等待某个消息，也不是等待某种决定，更像是在等待一个时刻——等待这种悬浮的状态自然沉淀，等待那些看不见的沙粒完全静止，然而她又隐约知道，完全的静止可能不会到来，这种持续的、低强度的滞留本身，或许就是它最终的形式。
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，声音划破夜晚的空气，留下短暂的撕裂感，然后一切又恢复原状，她听着那声音消失的方向，忽然想起有一次在博物馆看到的中世纪手抄本插图——边缘画着奇异的生物，半鱼半鸟，缠绕在藤蔓之间，注释说那些是“边际的造物”，只存在于书页的边缘、世界的缝隙、意识的过渡地带，它们不属于任何明确的分类，只是存在着，在确定的范畴之外。
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，她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很轻，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，这种身体上的安静与内部的某种持续波动形成对比——不是冲突，而是两种不同节奏的并存，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河。
她终于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电脑进入休眠状态，屏幕是暗的，像一片深色的湖面，她没有唤醒它，只是看着那黑暗的表面映出房间另一端的微光，桌角放着一杯水，已经很久没动了，水面平静无波。
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？她没有问自己这个问题，因为问题本身就预设了一个终点，而此刻，她更倾向于不去预设任何东西，让这种滞留继续它的滞留，让这种未命名继续它的未命名，在所有的追逐和获取之外，在所有的分类和判断之外，或许存在着这样一个地带——事物只是以其本来的重量存在着，不为了抵达哪里，也不为了证明什么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，可能是某个教堂的报时，她数了数，十下，夜晚还很长，但长与短在此刻失去了衡量的意义，时间变成了一种质地，一种可以触摸的、绵密的物质，包裹着这个房间，包裹着这盏未开的灯，包裹着她停留在键盘边缘的指尖。
她闭上眼睛，不是为了睡觉，只是为了换一种方式存在，黑暗内部有更细微的光在流动，像深海鱼类身上幽微的磷光，那些浏览过的文字、图像、碎片化的叙述，此刻都褪去了具体的内容，只剩下一种韵律，一种节奏，一种类似心跳但更缓慢的搏动。
当她又睁开眼睛时，房间似乎没有任何变化，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同了——不是环境，而是她与这个环境之间的关系，那种滞留感不再是一种需要解决的问题，而变成了一种可居住的空间，她在这里面呼吸，在这里面停留，在这里面成为这个夜晚的一部分，像水滴成为河流的一部分，不追问去向，只是随着本身的重量流动。
手指终于离开了键盘边缘，她站起身，这次走向了房间的另一端，没有开灯，而是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水壶，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水，水温刚好，不烫也不凉，她慢慢地喝着，感受液体滑过喉咙的路径。
窗外的城市继续它的夜晚，灯火明灭，车流往来，她站在窗边喝完那杯水，然后回到桌前，电脑屏幕依然暗着，手机依然扣在桌面上，她没有急于改变任何状态，只是允许自己继续停留在这个被截取出来的中段——这个没有起点也不需要终点的心理地带，这个所有定义都暂时失效的、宽广的此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