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记得那天窗外的光线,斜斜地切进房间,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,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旋转,像某种无声的舞蹈,手机屏幕亮着的时候,那些尘埃忽然变得清晰起来,每一粒都带着重量。

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,温度差让她微微缩了一下,滑动,再滑动,画面一帧帧跳过去,起初是些模糊的影子,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,然后轮廓渐渐清晰——太清晰了,清晰到能看见窗帘褶皱的阴影落在肩胛骨上,那道弧线她曾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。

呼吸在某个瞬间停住了,不是屏息,而是忘了该怎么呼吸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,沉到胃里,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,她看着画面里的自己,又好像不是自己——那个人的眼神太陌生,嘴角扬起的弧度是她从未练习过的,原来人在那种时刻,表情会变得这么……不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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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景里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,她记得那个时间,因为当时她看了一眼手机,想着该睡了,但显然,记忆在这里出现了分岔,有一部分她记得,有一部分她完全不记得,就像拼图缺了几块,现在被人用别处的碎片硬塞进来,图案能对上,颜色却格格不入。

评论区的文字一行行往上跳,有些字眼她认识,组合在一起却变得陌生,那些词汇像小虫子,从屏幕里爬出来,顺着指尖往上爬,她甩了甩手,其实手上什么都没有,但皮肤开始发痒,从手腕内侧开始,细细密密的痒,一直蔓延到耳后。

有人截了图,她的睫毛在某一帧里是垂着的,在下一帧里又抬起来了,原来人在那种状态下,眨眼的速度会变慢,慢到能看见瞳孔的收缩,能看见虹膜里那些褐色的纹路——连她自己都不知道,原来自己的眼睛在那种光线下会呈现出这种颜色。

私信提示音突然响起,很短促的一声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玻璃碎裂,她没有点开,只是看着那个红色数字从1变成2,再变成3,数字跳动的节奏和心跳渐渐同步,咚,咚,咚,每跳一下,喉咙就紧一分。

窗外的光线移动了,刚才还在地板中央的菱形,现在爬到了桌脚,那些尘埃还在舞,但换了方向,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玩过的万花筒,轻轻一转,同样的碎片就拼出完全不同的图案,现在她的生活就像被谁转了一下,所有碎片哗啦啦重组,拼出来的画面让她不敢认。

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,她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个声音,现在它像背景音乐一样持续着,低低的,不肯停,温度设定在二十六度,但她开始觉得冷,手臂上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,从手肘一直蔓延到肩膀,她抱了抱自己的手臂,皮肤接触皮肤,触感真实得有些过分。

画面还在自动播放,循环模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打开的,同样的片段,同样的角度,同样的——她移开视线,但余光还是能看见屏幕的闪烁,那种闪烁有节奏,像心跳监护仪上的光点,平稳的,持续的,不容忽视的。

手机开始发烫,热量透过外壳传到掌心,湿湿的,黏黏的,她想放下,但手指像被粘住了,关节保持着弯曲的姿势,已经开始发酸,小拇指最先开始颤抖,很轻微的,几乎看不见,然后是无名指,接着是整个手掌,颤抖沿着手臂往上爬,到肩膀的时候,她不得不深呼吸——终于记起来该怎么呼吸了。

呼吸声在房间里显得很大,吸进去,呼出来,再吸进去,空气经过鼻腔时有微微的刺痛感,可能是太干燥了,她想喝水,但水杯在桌子的另一端,要站起来,要走过去,要完成这一系列动作——这个念头让她感到疲惫,像要翻越一座山。

评论还在增加,每刷新一次,数字就跳一大截,那些头像五花八门,有些是卡通图案,有些是风景照,有些是默认的灰色人影,每一个头像背后都是真实的人,在真实的地方,看着这些画面,打出这些字,这个事实让她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。

画面里的窗帘在动,原来那天晚上有风,只是她不记得了,窗帘被吹起一角,又落下,再吹起,那种轻柔的摆动现在看起来有种诡异的优雅,像慢动作舞蹈,而她是舞蹈中心那个静止的点,任由布料在周围起伏。

指甲掐进了掌心,疼痛很钝,隔着皮肤和肌肉,传到神经末梢时已经变成了麻木的压迫感,她松开手,掌心上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印,慢慢泛红,颜色变化的过程很慢,像日落时分天空的渐变。

某个瞬间,她听见楼上传来的脚步声,很轻,但确实在移动,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,停住,又走回来,日常的声音,日常的生活,在继续,而她的时间好像卡在了这个菱形光斑里,卡在这个发烫的手机屏幕上,卡在这些不断跳动的数字和循环播放的画面之间。

屏幕暗下去了,自动锁屏的时间到了,黑色镜面里映出她的脸,模糊的,变形的,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色的空洞,嘴巴是一条平直的线,她看着这个倒影,倒影也看着她,然后屏幕又亮了,有新消息进来。

光线重新充满房间,但这次不一样了,每一缕光都带着重量,压在她的皮肤上,她的睫毛上,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,空气里的尘埃还在舞,但舞姿变得沉重,像浸了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