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醒来时,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气息,不是香水,也不是任何可以名状的味道,而是一种温度褪去后的、微妙的痕迹,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湿润的纹路,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切进来,一道窄窄的、边缘锐利的光,正好落在她裸露的肩头,皮肤感到那一点暖,又似乎被那光的锋利刺得有些细微的、几乎不存在的战栗,她没动,只是眼睫轻轻颤了一下,视线落在身旁微微凹陷的枕头上,那里还留着一个人形的、温暖的轮廓,现在正一点点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。
她能听见浴室隐约的水声,淅淅沥沥,隔着门板变得沉闷而遥远,那声音像某种背景,持续地、单调地响着,反而让卧室里的寂静有了形状,这寂静是膨胀的,充满了昨夜声音的回响——不是具体的词句,是更低沉的呢喃,是呼吸加重时从喉咙深处滚出的叹息,是床单摩擦时窸窣的、近乎羞怯的细响,那些声音现在都沉淀下来,落在房间的角落,附着在家具光滑的表面,让她每一次轻微的呼吸,都仿佛搅动了这满室无形的、粘稠的记忆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指尖擦过丝质的床单,触感冰凉顺滑,与记忆里另一种炽热粗糙的触感形成尖锐的对比,那对比让她喉咙有些发紧,她记得那双手的力度,不是粗暴,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,指腹带着薄茧,划过她腰侧最怕痒的那片皮肤时,引发的不是笑,而是一阵更深层的、让她脚趾都蜷缩起来的痉挛,当时她咬住了下唇,把一声短促的惊呼咽了回去,变成鼻腔里一声模糊的哼鸣,现在,那被咬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细微的、肿胀的知觉。

水声停了,绝对的寂静猛地降临,反而让她心跳漏了一拍,她几乎能想象门把手转动的声音,想象门打开后,带着湿气的身影,想象那双眼睛看过来时的温度,等待的这几秒被拉得极长,空气似乎不再流动,光线里浮动的微尘也静止了,她感到自己的小腹微微收紧,一种混合着期待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的情绪,像细小的藤蔓,从深处悄然缠绕上来,她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。
但门没有开,外面传来极轻微的走动声,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,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,那缠绕的藤蔓松了一下,随即,一种更复杂的、带着些许空茫的失落感,又轻轻地攥住了她,她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让微凉的空气充满胸腔,试图压下那阵莫名的悸动,身体深处,却有什么地方,因为昨夜过度的使用和挤压,传来一阵隐秘的、钝钝的酸痛,那痛感并不尖锐,反而很实在,像一个沉默的印记,提醒着她某些边界曾被如何彻底地打开又合拢。
她终于侧过身,把脸埋进那个还残留着体温和陌生气息的枕头里,嗅觉瞬间被占领了,那是汗水微微蒸发后的咸涩,混合着一种干净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体肤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的、已经变得陌生的甜腻气息,这混杂的味道极具侵略性,直接冲垮了理智试图筑起的堤坝,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闪回——昏暗光线里滚动的喉结,绷紧的下颌线条,汗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,还有他俯视时,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、吞噬一切的暗涌,当时她在那片暗涌里沉浮,手指深深陷进他背部的肌肉,指甲或许留下了痕迹,或许没有,那种完全被包裹、被占据、同时也在激烈回应的感觉,此刻化为一阵强烈的、生理性的颤栗,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她的后颈,让她不由自主地并拢了双腿。
厨房传来瓷杯轻碰的脆响,很生活化的声音,这声音将她猛地从那些潮湿滚烫的碎片里拉出来一点,现实感像冷水一样漫过脚背,晨光更亮了一些,房间里物体的轮廓变得清晰,夜晚的魔法正在迅速消退,身体上的印记、床单的凌乱、空气中未散尽的味道,所有这些证据,在越来越明亮的光线下,似乎都开始显露出某种赤裸的、近乎尴尬的直白。
她坐起身,丝被从身上滑落,皮肤暴露在空气里,激起一片细小的颗粒,凉意让她清醒,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内部那种被彻底扰动后的、疲惫而敏感的状态,每一寸肌肤似乎都重新变得陌生,对最轻微的摩擦都报以过度的反应,她低头,看见自己胸前、腰间那些淡红色的痕迹,像地图上暧昧的标记,记载着某种激烈的行程,手指抚过其中一处,轻微的刺痛里,竟奇异地混合着一丝战栗的愉悦。
客厅里传来低低的音乐声,某个舒缓的爵士旋律,沙哑的女声在哼唱,这声音营造出一种日常的、甚至有些慵懒的氛围,与她体内尚未平息的暗潮形成古怪的叠印,她该起来了,该去洗漱,该用热水冲去这一身的黏腻和记忆,该穿上整齐的衣服,用日常的举止覆盖掉昨夜那个陌生的、狂野的自己。
但她没有动,只是抱着膝盖,坐在这一片狼藉的温暖中央,听着远处的音乐,感受着身体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、细微的潮涌,那是一种悬置的状态,介于夜晚的放纵与白昼的规范之间,介于陌生的激情与熟悉的自我之间,门外的世界正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转,而门内的她,还被困在那个由体温、喘息和失控的瞬间所构成的、正在飞速消散的岛屿上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朝着卧室来了,不紧不慢,稳定而清晰,她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,手指揪紧了身下的床单,那藤蔓般的情绪又一次缠绕上来,这次更紧,带着新鲜的、未知的张力,门把手,似乎无声地转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