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着她的脸,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表面,留下模糊的指纹,她蜷在沙发角落,膝盖抵着胸口,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只有眼睛在动,追着那些跳跃的文字、破碎的图片、被截断又接上的视频片段,一种奇异的寂静包裹着她,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冷蓝色的斜角,却照不到她所在的那个角落。
那些词句像细小的针,起初只是微微刺着皮肤表层,几乎可以忽略,但渐渐地,它们找到了缝隙,开始往深处钻,她感到喉咙发紧,吞咽的动作变得有些困难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侧边的按键,一下,又一下,节奏凌乱,她知道自己该停下来,指尖却自有主张地向下滑动,屏幕的光映得瞳孔收缩,又放大。

某些画面闪过时,她的睫毛会轻轻颤动一下,像被风吹到的蝶翼,不是震惊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粘稠的东西从胃底慢慢升上来,她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:某次聚会角落里无人注意的触碰,电话里忽然短暂的沉默,笑声中一丝过于用力的尾音,这些碎片原本散落在记忆的灰尘里,此刻却被无形的线串了起来,硌在胸口。
她换了个姿势,把脸埋进膝盖和手臂围成的狭小空间,布料贴着皮肤,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息逐渐变得温热、潮湿,黑暗带来一种虚假的安全感,仿佛躲在这里,那些透过屏幕窥见的东西就伤害不到她,可思绪不受控制,像藤蔓一样沿着那些暗示的缝隙疯长,勾勒出她不愿细想的轮廓,她咬住下唇,很轻,齿尖陷进柔软的肌肤里,留下浅浅的印子。
呼吸的节奏变了,不再是平稳的起伏,而是带着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,她感到某种热度从耳后开始蔓延,沿着颈侧,一点点爬升,不是羞耻,更像是一种被强行打开的、混杂着抗拒与某种危险好奇的灼热,她松开咬着的唇,舌尖无意识地舔过那个小小的凹陷,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屏幕暗了下去,她没有立刻点亮它,而是任由自己沉在那一小片彻底的黑暗里,心跳的声音变得清晰,咚,咚,咚,敲打着肋骨,她在等待什么?等待下一个刷新出来的消息,等待某个更确凿的证据,还是等待自己终于积聚够勇气关掉这一切?不知道,手指悬在电源键上方,微微发抖,却始终没有按下去。
寂静中,听觉变得异常敏锐,远处隐约的车辆声,楼上住户模糊的走动,水管里水流过的呜咽,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突兀,将她从那个由像素和传言构成的漩涡里短暂地拉出来一瞬,随即又任由她坠落回去,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,在耳膜深处低鸣。
最终,指尖还是落了下去,屏幕重新亮起,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,新的信息涌了进来,更多的碎片,更多的暗示,更多的、藏在字里行间呼之欲出的画面,她的背脊绷紧了,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凸出清晰的形状,一种冰冷的麻痹感从尾椎开始向上爬,另一种截然相反的、燥热的不安却在皮肤下游走,冷与热交织,让她轻微地战栗起来。
她看到某个名字反复出现,关联着一些地点,一些时间,一些她以为自己了解、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的描述,那些描述并不直白,甚至可以说是含蓄的,但正是这种含蓄,留下了太多可供想象的空白,而想象,此刻成了最残酷的刑具,她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填充那些空白,用细节,用声音,用气息,用所有她宁愿一无所知的东西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被扼住似的抽气,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,仿佛要堵住可能溢出的其他声音,眼睛睁得很大,盯着屏幕,却又好像什么也没真正看进去,瞳孔深处映着流动的光点,像深夜荒原上飘忽的鬼火。
时间感消失了,可能是几分钟,也可能是一个小时,她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,像困在琥珀里的虫,被自己选择的凝视牢牢固定,身体有些部位开始发麻,传来细密的刺痛,但她不想动,任何动作都会打破这种诡异的平衡,让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:有些东西,一旦看见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窗外的天色似乎有了一点极微弱的变化,深黑转向沉郁的藏蓝,黎明还远,但黑夜最浓稠的部分正在过去,她终于,极其缓慢地,将手机屏幕扣在了沙发上,柔软的织物瞬间吞没了那令人不安的光源。
她依然蜷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眼睛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,没有焦点,脸颊上有什么东西滑过,凉凉的,她没有去擦,只是呼吸,深深地吸进一口气,再更慢、更艰难地吐出来,胸口那里,空了一块,又好像被什么沉重而滚烫的东西填满了,堵得发慌。
手指蜷缩起来,指甲抵着掌心,留下几个月牙形的、泛白的痕迹,很疼,但这种清晰的、局部的疼痛,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确凿的存在感,她还在这里,在这个房间,在这个即将破晓的清晨,尽管某些部分,已经在刚才那漫长的凝视中,悄无声息地碎裂了,散落在那些闪烁的光标和未尽的话语里。
远处,传来第一声模糊的鸟鸣,清脆,却带着试探性的脆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