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第一次听说那个名字时,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三秒,空调的冷风正对着后颈吹,皮肤上浮起细密的颗粒,那是个寻常的午后,阳光斜斜地切过百叶窗,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,她蜷在沙发一角,膝盖抵着胸口,这个姿势让她感到安全——至少看起来如此。
消息是突然跳出来的,没有预兆,像平静湖面投下的石子,她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,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哽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滑动,文字一行行向上滚动,黑色的宋体字在白色背景上显得格外清晰,清晰得有些刺眼,她眨了眨眼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颤动的阴影。

房间里很安静,能听见冰箱低沉的运转声,但她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是隔着水听岸上的声音,那些描述性的词语——她读得很慢,每个字都在舌尖上停留片刻——它们组合成画面,不是完整的,而是碎片式的,带着毛边的,在她意识的边缘闪烁,她感到脸颊在发烫,一种缓慢升腾的热度,从锁骨开始蔓延,爬上脖颈,最后停在耳根,她伸手摸了摸耳垂,指尖冰凉。
窗外的光线移动了半寸,她换了个姿势,把脸埋进抱枕里,棉布面料摩擦着皮肤,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淡淡香气,这个味道突然让她想起某个清晨,阳光也是这样的角度,空气里飘着咖啡的苦香,记忆的碎片毫无征兆地浮现,又迅速沉没,她深吸一口气,抱枕里的羽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,她没去点亮它,只是盯着那片黑色,黑色里映出她模糊的轮廓,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浅色的光斑,她在那片黑色里看见自己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要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声音,舌尖抵着上颚,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味。
她站起来,赤脚踩在地板上,木头的凉意从脚底升起,沿着脊椎爬升,走到窗边时,她停住了,楼下街道上有车流经过,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被距离过滤成低沉的嗡鸣,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走过,手里拎着公文包,步伐很快,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,突然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。
回到沙发上时,她重新拿起手机,屏幕亮起的瞬间,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,那些文字还在那里,没有增加,也没有减少,她开始逐字重读,这次读得更慢,像是在拆解什么精密仪器,某些动词让她眼皮跳了一下,某些形容词让她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,她注意到自己左手拇指的指甲正用力掐着食指侧面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,松开后慢慢恢复血色。
黄昏开始渗进房间,光线变得柔和,带着橙色的暖意,但她觉得冷,手臂上又起了鸡皮疙瘩,她拉过沙发另一端的薄毯,裹住肩膀,羊毛粗糙的触感摩擦着皮肤,带来些许真实的刺痛感。
她想起有一次在电影院,黑暗中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,就那么一瞬间,静电般的触感,当时银幕上正在演什么她已经忘了,只记得自己整条手臂的汗毛都立了起来,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,从手腕开始蔓延,像有微弱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。
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,她终于放下手机,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,房间里没有开灯,黑暗像潮水一样从角落漫上来,她坐在黑暗里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平稳而有力,一下,两下,敲打着胸腔。
厨房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,嗒,嗒,嗒,每一声之间都有精确的间隔,她数到第十七下时停了下来,因为发现自己同时在数心跳,两种节奏交错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怪的不协和音。
她把手掌贴在脸颊上,手心因为长时间握着手机而微微出汗,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温热,脸颊则凉一些,皮肤光滑,能感觉到颧骨的轮廓,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突然想哭,不是悲伤的那种哭,而是某种更复杂的、无法命名的情绪淤积在胸口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墙上投下平行的光带,她看着那些光带,看着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、沉降,空气似乎变得粘稠,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多的力气。
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屏幕朝下,所以只看见一缕微光从边缘漏出来,在地板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光斑,光斑随着震动轻轻颤抖,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,她没有去拿手机,只是看着那缕光,看着它亮起,又熄灭,最终被黑暗重新吞没。
夜更深了,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,那尖锐的声音划过夜空,像一道看不见的裂痕,她蜷缩得更紧了些,膝盖几乎碰到下巴,薄毯滑落了一半,但她没有去拉,寒意贴着皮肤,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。
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嘴唇,干燥的皮肤摩擦着指腹,她想起今天还没有喝过水,喉咙里确实有些干涩,但她不想动,不想打破这个姿势,不想离开这个被黑暗包裹的角落,黑暗像一层茧,而她正在里面经历某种缓慢的蜕变——或者腐烂,她分不清。
又过了一会儿,也许是很久,她终于动了动,动作很轻,先是脚趾,然后是脚踝,一点点舒展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僵硬的关节,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她站起来时有些眩晕,不得不扶住沙发靠背,手掌下的布料柔软而结实,带着人体的余温。
她走到窗边,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,窗外是沉睡的城市,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,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,她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,模糊了视线,白雾慢慢扩散,又慢慢消散,周而复始。
手机在茶几上又亮了一次,这次她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