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着她的脸,指尖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,房间里只有散热器低沉的嗡鸣,像某种活物的呼吸,她盯着对话框里最后一行字——那是三小时前发来的,简短,直接,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空调温度调得太低,手臂上起了细小的疙瘩,她却没有去调整遥控器,只是将另一只手环抱在胸前,指尖无意识地陷进上臂的皮肤里。

消息提示音突然响起,她整个人轻微地弹了一下,不是那个对话框,是天气预报,说明天有雨,她呼出一口气,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收紧,像被无形的手拧着,她重新看向那个对话框,光标在回复栏里闪烁,一下,又一下,和心跳的节奏渐渐重合。

她开始打字,很慢,字母一个个跳出来,组成句子,又被删掉,反反复复,指甲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每一声都像落在紧绷的鼓面上,她想起小时候学钢琴,总是弹不好那个颤音,手指僵硬,老师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——温热的,带着薄茧,此刻手背却只有空调冷风的触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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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一条消息,这次是那个对话框,她闭上眼睛,数到三才睁开,内容很短,只有两个字,加一个句号,她的喉咙动了动,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,手指离开键盘,移到鼠标上,点击,关闭,再打开,网页刷新,头像亮着,显示在线,她盯着那个小小的绿色圆点,仿佛能透过它看见屏幕另一端的人——也许正靠在椅背上,也许手指间夹着什么,也许表情平静,也许带着她无法确认的笑意。

她开始回想昨天,不,是前天,对话是如何开始的?从一句普通的问候,到渐渐深入的试探,像在薄冰上行走,每一步都听见冰层下细微的裂响,她记得自己当时笑了,对着屏幕,嘴角扬起的弧度自己都能感觉到,然后是什么?是某个词,某句话,打破了某种平衡,冰面裂开,水漫上来,冰冷刺骨,却又带着奇异的灼热。

现在她坐在黑暗里,睡衣的领口有些松,一缕头发垂下来,扫在锁骨上,她没有去拨开,房间里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: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在地板上拉出细长的线,衣柜门没有关严,露出一角衣物的阴影,书桌上摊开的书页在空调风里轻轻颤动,所有这些细节都放大着,填充着等待的间隙。

她重新开始打字,这次没有犹豫,手指飞快地移动,句子一行行出现,像是在奔跑,朝着某个明确的方向,不管不顾,发送键是红色的,光标悬在上面,像一滴血悬在雪地上,她的呼吸变浅了,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,但很快,指尖在鼠标左键上轻轻按压,没有完全按下去,感受着那个微小的阻力。

然后她停住了,全部删除,空白的对话框重新出现,像一面镜子,映出她此刻的表情——她自己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眉间的皱褶,下唇被牙齿咬住的一点压力,她松开嘴唇,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,也许是错觉。

消息又来了,这次不是文字,是一个文件,很小的文件,图标在对话框里安静地躺着,她的鼠标移过去,又移开,再移过去,循环往复,指尖开始发麻,从指尖蔓延到手掌,像有细小的电流通过,她换了一只手操作,左手握住右手手腕,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急促地跳动,一下,一下,敲击着她的指腹。

她点开了,没有立刻看内容,而是将视线移向窗外,夜色浓稠,远处楼宇的灯光稀疏,像沉在海底的星星,她想起去年夏天在海边,夜晚的海水是黑色的,浪涌上来又退去,带着某种永恒的节奏,那时她赤脚站在沙滩上,沙子从脚趾间流走,冰凉湿润,此刻脚底却是干燥的,贴着拖鞋的绒面,微微发热。

屏幕的光变了,文件打开了,她的视线慢慢移回来,一点一点,像怕惊动什么,瞳孔适应着新的亮度,虹膜收缩,世界在眼前重新聚焦,她向前倾身,手肘撑在桌沿,这个姿势让睡衣的布料绷紧,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,空调风正好吹在后颈,汗毛竖立,像被什么轻轻触碰。

房间里依然安静,但那种安静变了质地,之前的安静是空旷的,现在的安静是满的,被看不见的东西填满,稠密得几乎能触摸,她调整了一下坐姿,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,她屏住呼吸,等那声音完全消散,才重新开始呼吸——很轻,很慢,像怕打破什么。

时间失去了线性,可能是几分钟,也可能是半小时,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,只有眼睛在动,追随着屏幕上的内容,偶尔眨一下眼,睫毛扫过下眼睑,带来瞬间的黑暗,然后又亮起来,嘴角不知何时放松了,微微张开,吸入的空气比平时凉一些,经过喉咙时有种奇异的清爽感。

然后她动了,右手重新放回鼠标上,滚动滚轮,一下,两下,三下,屏幕上的内容向上移动,新的部分出现,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,指尖碰了碰锁骨,顺着颈线滑到耳后,将那一缕头发别回去,动作很慢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,每个细节都被拉长、放大。

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,她没有看,眼睛仍然盯着屏幕,但焦点有些涣散,像透过屏幕在看更远的地方,呼吸的节奏变了,不再是刻意控制的轻缓,而是更深,更沉,每一次吸气都让胸腔扩张,睡衣的布料摩擦着皮肤,她能感觉到心脏的位置,在肋骨后面,有力地搏动,将血液泵向四肢,指尖开始回暖,甚至有些发热。

她终于看向新消息,还是那个对话框,这次是问句,结尾没有标点,她盯着那个问号,它悬在句子末尾,像一只钩子,等待着她咬上去,喉咙又动了动,这次吞咽的动作顺畅了些,但口腔里依然干燥,她伸手去拿水杯,水是冷的,玻璃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,握在手里冰凉湿润,她喝了一小口,水滑过喉咙,留下清晰的轨迹。

放下水杯时,手有些抖,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,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腿上,手指微微蜷起,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,疼痛是细微的,清晰的,像一根针轻轻刺入,让她从某种漂浮的状态中稍稍降落。

她开始回复,这次没有长篇大论,只有几个字,发送,对话框显示“已读”,那个绿色的在线标识依然亮着,稳定地,持续地亮着,她等待着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株植物朝着光源生长,空调还在运转,但不再觉得冷,反而有暖意从身体内部升起,沿着脊柱蔓延,在肩胛骨之间积聚。

新消息的提示音没有响起,她看着对话框,光标不再闪烁,一切静止,只有屏幕保护程序倒计时在角落跳动,数字一秒一秒减少,她伸手碰了碰屏幕,指尖落在那个绿色圆点上,当然什么也感觉不到,只有玻璃光滑冰冷的触感,但她没有移开手指,就那样贴着,仿佛能通过这微小的接触,传递或接收某种无法言说的信号。

窗外的夜色似乎淡了一些,不是天亮,只是城市的光污染给黑暗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亮色,远处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,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,她收回手,指尖在睡衣上擦了擦,其实并没有沾上什么,然后她靠回椅背,椅子又发出轻微的声响,这次她没有在意。

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,映着她的眼睛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,像水底的倒影被涟漪打散,她抬起手,不是去碰键盘,也不是去碰鼠标,而是轻轻按在锁骨下方,那里皮肤最薄,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,一下,一下,稳定而有力,像某种隐秘的鼓点,在寂静的房间里,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