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指尖划过屏幕时,能感觉到冰凉的玻璃底下,那些文字正在发烫。

那些关于泡泡的讨论,像某种缓慢扩散的染色剂,一点一点浸透她原本清晰的视野,起初只是零星几个词——“那次聚会”、“深夜的停车场”、“被拍到的侧影”——它们轻飘飘地,像夏日里恼人的飞絮,粘在意识的角落,掸不去,也抓不住,她试图继续刷过去,看那些平时会让她轻笑出来的萌宠视频,但拇指的滑动变得迟疑,变得沉重,那些欢乐的背景音乐此刻听起来有些刺耳,有些过于喧闹了,衬得她心里那片悄然蔓延的寂静更加空旷。

窗外的天色正渐渐暗沉下来,是一种暧昧的、灰紫色的黄昏,光线斜斜地切进房间,把她握着手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空荡荡的墙壁上,影子边缘微微颤抖着,不知是她的手不稳,还是光线本身就在流动,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,那声音平时几乎听不见,此刻却像潮水般涌来,一阵一阵,冲刷着耳膜,她忽然觉得有些冷,裸露的胳膊上泛起细小的颗粒,皮肤绷紧了,感官却异常敏锐,她能听见自己吞咽时细微的声响,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,以一种不太规则的节奏,沉沉地跳动着。

更多的细节,像暗流下的水草,缠绕着浮现出来,匿名的爆料,用词闪烁却指向明确;拼接的对话截图,关键部分总是恰到好处地模糊;那些“知情人”的语气,混杂着笃定、惋惜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、猎奇般的兴奋,她一条条看下去,视线有时会突然失焦,文字变成一片蠕动的黑点,然后又猛地清晰,某个字眼会尖锐地刺进来——一个暗示身体部位的俚语,一个描述私密场合的委婉说法,一个关于“交易”或“代价”的冰冷词汇,她的胃部轻轻抽搐了一下,一种类似晕车前兆的、空虚的恶心感,从深处泛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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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放下手机,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,那动作有点重,“嗒”的一声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,她走到窗边,推开了一小道缝隙,晚风立刻挤了进来,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、混杂着尘土和远处食物气息的味道,吹在她发烫的脸颊上,楼下街道的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,无声地滑过,那些车里的人,知道此刻这个房间里,有一个人正被屏幕另一端无数匿名的窃窃私语所包围吗?他们知道那些被敲打出来的字符,如何像看不见的触须,探入一个陌生生活的私密褶皱里,试图翻搅出一些潮湿的、不见光的东西吗?

她想起泡泡,不是现在话题中心的那个符号,而是更早以前,在某个综艺节目的间隙,她偶然瞥见过的一个瞬间,那时泡泡还不是“泡泡”,只是一个刚出道的女孩,坐在后台角落的椅子上,等着冗长的录制,她手里拿着一小瓶矿泉水,没喝,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,镜头没有对着她,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,只有一种巨大的、几乎令人心疼的疲惫,和一丝茫然,那个瞬间很短,很快就被喧闹的人群和导播的指令淹没了,但现在,这个画面却异常顽固地浮现在她眼前,那个摩挲着水珠的指尖,和现在屏幕上被肆意谈论的、想象中可能触碰过其他物体的指尖,重叠在一起,一种尖锐的不适感攥住了她的喉咙。

她重新拿起手机,屏幕亮起,冷光照亮她的下半张脸,讨论已经发酵,衍生出更多的分支,有人开始“分析”泡泡过去的衣着、举止,从最普通的访谈视频里,逐帧解读出“早已有之”的暗示;有人则扮演起理中客,用冷静克制的句式,探讨着“行业生态”与“个人选择”,但字里行间,那种将人彻底物化的冰冷感,比直接的辱骂更让她脊背发凉,还有更多看客,他们不发长篇大论,只是留下简短的、火辣辣的表情符号,或者一两个意味不明的词语,像黑暗中此起彼伏的口哨声。

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微微发抖,她想关掉,想逃离这个不断增殖的信息泥潭,但某种更暗沉的力量拖住了她——是好奇吗?不,不止,是一种想要确认的焦灼,一种近乎自虐的、想要看清那深渊底部究竟有什么的冲动,她点开了一张据称是“现场流出的模糊远景”的图片,像素很低,色调昏暗,只能辨认出几个人影的轮廓,纠缠在暧昧的光线里,看不清脸,看不清细节,但那种氛围,那种私密的、被偷窥的、剥离了所有公共伪装只剩下原始冲动的氛围,却透过低劣的画质,猛烈地冲击过来,她的呼吸滞了一下,脸颊不受控制地烧起来,那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和脖颈,一种混杂着羞耻、愤怒和某种难以启齿的颤栗感,像电流般窜过四肢。

她猛地按熄了屏幕,把手机远远丢到沙发另一端,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,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,给家具的轮廓镀上一层变幻不定的、微弱的彩边,她蜷缩在椅子上,抱住自己的膝盖,刚才看到的那些文字、那些模糊的影像碎片,并没有消失,它们在她紧闭的眼睑后面跳舞,重组,演绎出更多她不愿去细想的画面,那些关于身体、关于交易、关于权力与屈从的想象,不受控制地涌现,她感到口干舌燥,舌根发苦,身体深处,某个地方,传来一种陌生的、空虚的悸动,那感觉让她惊恐,又让她莫名地感到一种堕落的吸引。

夜更深了,远处不知哪家酒吧的音乐低音炮传来沉闷的震动,一下,一下,像是这座城市巨大而不安的心跳,她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很久,直到四肢僵硬发麻,脑海里,那个疲惫女孩摩挲矿泉水瓶的画面,和那些昏暗暧昧的想象碎片,依然在无声地交战、融合,她不知道哪一种更接近所谓的“真相”,或者,这两者本就诡异地共生在同一具躯体之内,她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,以及一种被无形之物侵入、玷污了的肮脏感——那污秽并非来自屏幕上的爆料,而更像是来自她自己此刻无法平静的内心,来自那被她自己的目光和想象所共同催生出的、幽暗的波澜。

沙发那头的手机,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,是某个推送通知的微光,在黑暗中像一只短暂睁开的、没有温度的眼睛,她看见了,身体微微一颤,却没有动,那光亮很快熄灭了,房间重新沉入更深的黑暗,只有她的呼吸声,很轻,很缓,试图在寂静中找回某种早已失序的节奏,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,变幻着红蓝紫绿的颜色,无声地映照着她静止的侧影,和房间里挥之不去的、浓稠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