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名字,是在一个深夜,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切割出她脸庞的轮廓,指尖悬在冰凉的键盘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rtyshu——几个字母毫无规律地排列着,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,冰冷,又闪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光,她默念了一遍,音节在齿间滚动,生涩,带着金属的质感,一种莫名的、细微的战栗,从脊椎的末端悄然爬升,像一滴冰水沿着肌肤的纹理缓慢洇开。
她关掉了页面,太亮了,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,和她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,她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,那串字母却顽固地悬在意识的暗处,不肯消散,它不像一个词,更像一个密码,一个旋钮,轻轻转动,或许就能打开一扇她从未想过要推开的门,门后是什么?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,试图驱散这无端的联想,可黑暗中,感官反而被放大,织物摩擦皮肤的触感,自己呼吸的温热,还有那挥之不去的、被窥视般的异样感,仿佛那串字母本身,就长着一双沉默的眼睛。

白天,生活照旧,阳光、咖啡、键盘敲击声,一切井然有序得近乎苍白,但在会议的间隙,在等电梯的片刻,那串字母会毫无征兆地浮现,像水底悄然升起的气泡,啪一声,在意识的水面破裂,留下细微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,她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水温刚好,却莫名觉得喉咙发紧,同事的笑语从远处传来,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不清,她忽然觉得,自己正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,看着外面色彩饱和的世界,而罩子内的空气,正被那无声的字符一点点抽走,变得稀薄,滞重。
夜晚再次降临,像一块厚重的天鹅绒幕布,包裹住所有白日的声响,她坐在同样的位置,屏幕再次亮起,这一次,她的指尖没有犹豫,敲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,甚至有些刺耳,页面加载的瞬间,她的呼吸屏住了,没有预想中具象的画面或喧嚣的文字,只有更深的、几乎要将人吸入的黑暗背景,以及中央那行依旧冷静的白色字母:rtyshu,它静静地待在那里,却仿佛一个漩涡的中心,四周弥漫着无声的、粘稠的期待。
她移动鼠标,光标滑过那行字,没有链接,没有按钮,它只是一个存在,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她,随之而来的,却是一种更隐秘的、如释重负的轻松,以及……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被挑起的焦灼,她关掉浏览器,走到窗边,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流淌,像一条慵懒的光河,她将微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,试图冷却颅内某种逐渐升温的嗡鸣,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倒影,一个轮廓,看不清表情,她看见自己的手抬起来,指尖无意识地,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,划下那几个字母:R…T…Y…S…H…U。
水痕很快模糊,消散,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,像一声来不及发出的叹息。
之后几天,那串字母成了她意识里的一个常客,一个幽灵,它不再需要屏幕作为载体,它出现在氤氲的浴室水汽里,出现在午后被阳光晒得发烫的书页边缘,甚至出现在地铁拥挤人潮中,某个陌生人模糊的侧影轮廓中,它不再引起剧烈的战栗,而是转化成一种持续的低频振动,一种背景噪音,悄然改变着她感知世界的频率,看东西的眼光,似乎多了一层滤网;触摸物体的感觉,也仿佛隔着一层极薄的、带电的膜。
她开始做一些断续的、光怪陆离的梦,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,只有大片流淌的色彩,丝绸般光滑的触感,以及一种失重般的下坠与攀升交替的眩晕,醒来时,心跳如鼓,掌心潮湿,梦境的内容已逃逸无踪,只留下身体深处一阵空旷的、陌生的回响,仿佛某个沉睡已久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,余音袅袅,却找不到声源。
一个雨夜,她独自在家,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,发出单调而催眠的节奏,屋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,光线昏黄,将家具的影子拉长,投在墙上,形如幢幢鬼影,她又打开了那个页面。rtyshu 依旧在那里,在黑暗中央,白得触目惊心,这一次,她没有试图点击或寻找任何入口,她只是看着它,长久地,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。
雨声越来越大,几乎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,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,仿佛灵魂从躯壳中浮起一寸,冷眼旁观着坐在电脑前的这个自己:肩膀微微绷紧,脖颈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脆弱而倔强,眼神专注得近乎空洞,映着屏幕上那点唯一的光源,空气似乎变得浓稠,带着雨水的腥气和一种……近乎甜腻的、危险的气息,从屏幕的缝隙里,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,缠绕上她的脚踝,她的手腕,她的呼吸。
她微微动了一下,丝绸睡袍的袖子滑落,露出一截小臂,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,激起细小的颗粒,她的目光,终于从屏幕上移开,落在自己的手臂上,灯光下,肌肤呈现出一种柔和的、象牙般的光泽,血管的淡青色纹路在皮下若隐若现,她看着,用一种前所未有的、陌生的目光,仿佛在审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器物,她极其缓慢地,抬起另一只手,食指的指尖,轻轻落在了那光滑的皮肤上。
指尖微凉,触碰的瞬间,一股细微的电流般的酥麻,从接触点炸开,迅速窜过整条手臂,直达心脏,她猛地吸了一口气,却没有移开手指,反而,顺着小臂内侧最柔软的那道弧线,开始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,缓缓向上移动,指尖所过之处,皮肤仿佛被唤醒,泛起一层极淡的、肉眼难以分辨的红晕,温度也在悄然攀升,她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,一下,又一下,沉重而迅疾,与窗外的雨声渐渐重合,分不清彼此。
移动的指尖,带着一种探索的、甚至是实验性的意味,不是爱抚,更像是在解读一幅隐秘的地图,触摸一行无人知晓的盲文,她的呼吸渐渐失去了平稳的节奏,变得浅而急促,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,视线有些模糊,屏幕上的白光晕染开来,rtyshu 那几个字母仿佛在水中荡漾,扭曲,变形,失去了固定的形状,融化进周围无边的黑暗里。
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不是吞噬,而是包裹,像最柔软的丝绒,又像最深的海水,雨声、心跳、指尖下滑腻的触感、血液奔流的低吼……所有的声音和感觉都搅拌在一起,旋转,上升,达到一个令人晕眩的临界点,她闭上了眼睛,睫毛剧烈地颤抖着,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,指尖停在了某处,微微蜷缩,指甲无意识地陷入柔软的肌肤,留下几个半月形的、浅浅的白痕,又慢慢恢复成淡淡的粉。
时间失去了意义,可能是一瞬,也可能是一个世纪,当她再次睁开眼时,屏幕因为久未操作,已经暗了下去,陷入彻底的漆黑,只有电源指示灯一点微弱的红光,在角落里固执地闪烁,像一只疲惫的、不肯闭合的眼睛,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,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,滴答,滴答,敲打着窗台,清晰得令人心慌。
她依然坐在椅子上,姿势几乎没有变,只是肩膀彻底松弛下来,仿佛刚刚卸下千斤重担,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睡袍的袖子还挽在手肘,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,此刻感到一阵凉意,那层陌生的、带电的膜似乎消失了,触感回归平常,甚至比平常更敏锐地感知到空气的微凉和织物粗糙的纹理。
她缓缓站起身,腿有些发软,不得不扶住桌沿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潮湿清冷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,吹拂在滚烫的脸颊和脖颈上,带来一阵战栗,远处,城市并未沉睡,灯火在雨后的雾气中晕染成一片迷蒙的光海,无声起伏。
她站在那里,很久,风撩起她散落的发丝,贴在汗湿的额角,她没有去拂开,只是望着那片无垠的、闪烁的黑暗,瞳孔深处,映不出任何具体的光点,只有一片空茫的、深不见底的黑,那串字母没有再出现,无论是眼前,还是脑海,它似乎彻底隐匿了,像从未存在过,但空气中,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气味,不是香水,不是雨水,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混合着体温、悸动与未知的气息,正在夜风中一点点消散,最终,了无痕迹。
雨,终于完全停了,万籁俱寂,只有她自己的存在,无比清晰,又无比模糊地,悬浮在这深沉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