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总觉得那目光还黏在背上,像一层温热的蛛网,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皮肤下的神经,走廊的灯光太亮,把影子压得扁扁的,紧贴着她的脚跟,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裙摆摩擦小腿时发出的细微声响——那声音被无限放大,成了寂静里唯一的节拍,空气里有种滞涩的甜香,不知从哪个房间逸散出来,混着旧地毯吸饱了灰尘的气味,沉甸甸地堵在胸口,她数着脚下的菱形花纹,一个,两个,第三个的花纹边缘有些磨损,她的视线在那里多停留了一瞬,仿佛那是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岛屿。

脚步声在身后不近不远的地方响着,节奏与她自己的微妙地错开半拍,不是紧跟着,却也从没消失,她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,不是因为冷,是某种更粘稠的警觉,她想起刚才在转角,那短暂的交错,衣袖几乎擦过衣袖,带起一阵极轻的风,她没有抬头,只看见对方皮鞋锃亮的鞋尖,和深色裤管笔挺的折痕,然后是一句低语,不是对她说的,或许只是自言自语,音节含糊地滚过喉咙,却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她耳廓的深潭,漾开一圈圈挥之不去的涟漪。

现在,那涟漪还在扩大,她握着手包的手指收紧了,皮革的纹理硌着掌心,包里有什么东西,一个坚硬的方形轮廓,边缘抵着她的指腹,她不需要看也知道是什么,那是一个承诺,或者说,一个悬而未决的坠落,她把它带来,仿佛带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秘密,重量却真实地坠在腕间,走廊似乎没有尽头,一扇扇紧闭的门扉像沉默的牙齿,排列向幽暗的深处,她经过其中一扇时,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水流声,淅淅沥沥的,隔着厚重的门板,变得虚幻而不真切,那水声让她喉咙发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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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下,她的呼吸也跟着一滞,脚步却不敢停,只是变得更轻,更谨慎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,停顿只有一刹那,或许只是她的错觉,但空气的密度变了,她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从背上移开,转而落在她的侧脸,耳垂,最后是裸露的颈窝,那是一种有温度的注视,缓慢地爬过皮肤,留下看不见的痕迹,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,冰凉地贴着肌肤,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
她该转弯了,右手边就是通往休息区的短廊,那里灯光会暗一些,有几盆茂盛的绿植投下斑驳的影子,可她的腿有些发僵,转向的动作比预想中迟缓了半拍,就是这半拍,让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身影——他已经走到了与她平行的位置,隔着几步的距离,他没有看她,下颌的线条在顶灯下显得有些冷硬,喉结微微动了一下,她闻到了须后水的味道,清冽的,带着一丝苦橙的气息,与她周遭甜腻的空气格格不入,却奇异地切割进来,清晰得令人心慌。

短廊就在眼前,她走了进去,光线果然暗了下来,绿植肥厚的叶片在墙上晃动出鬼魅般的形状,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了进来,踏在更柔软的地毯上,几乎无声,但存在感反而更强了,像潮水漫过脚踝,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,缓缓上涨,她在一幅抽象画前停下,假装端详那些混乱的色块和线条,画布上是纠缠的暗红与靛蓝,仿佛某种淤伤的内里,她的心跳撞着肋骨,一下,又一下,沉重而缓慢,与画中那无声的嘶吼共振着。

他的气息靠近了,不是突然的,而是一寸一寸地,侵占了绿植阴影与画作之间那狭窄的空间,她没有回头,却能感觉到他站定的位置,他手臂抬起时可能划过的弧度,他视线落在她后颈时那几乎具象化的灼热,寂静在发酵,膨胀,充满了无数未出口的词语和悬在半空的手势,她等待着,某种东西即将绷断的等待,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,画上的颜色开始流动、旋转,将她吸入那片没有尽头的暗红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