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总觉得那目光还黏在背上,像一层没擦干净的蜜,缓慢地渗进衣料的纤维里,空气里有种被注视过的稠度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无形的重量,她端起杯子,水是温的,杯壁却凉得突兀,指尖的触感被放得很大,大到能分辨出瓷釉上每一处细微的起伏,吞咽的动作变得刻意,喉间的滑动仿佛一个公开的宣告,她于是停下来,让那口水不上不下地悬着。

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蓝,分不清是黄昏的余烬还是夜晚过早的浸染,光线斜斜地切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一块倾斜的、边缘模糊的亮斑,她盯着那块光,看里面浮动的微尘,那些细小的颗粒,平时看不见的,此刻却翻滚得异常清晰,像是被某种无声的喧嚣搅动了起来,她忽然想,自己坐在这里的姿态,从那个角度看过来,会是什么形状?肩膀的线条是否太僵硬?脖颈弯折的角度,会不会泄露了某种等待的意味?这个念头一浮上来,立刻被她按进意识的深水里,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、令人不适的涟漪。

文章配图

寂静是有厚度的,它包裹着房间,也包裹着她,却并非密不透风,远处隐约有电梯运行的嗡鸣,隔壁传来模糊的水管流水声,楼下小孩短促的啼哭像一根针,刺破这层寂静,又迅速被填补,每一种声音都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在的这个“此刻”是多么孤立,她调整了一下坐姿,沙发发出轻微的、皮革摩擦的叹息,这声音太响了,几乎让她惊跳起来,她屏住呼吸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,又仿佛在期待那被惊扰的下一刻。

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涩,大概是方才那口没咽下去的水,残留的水汽蒸发后留下的,口腔里变得异常干燥,她想起冰箱里还有半瓶冰镇的什么,瓶身上凝结的水珠,握在手里时那沉甸甸的、沁骨的凉,这个联想带来一阵短暂的、生理性的渴望,随即被另一种更粘稠的东西覆盖,去拿,意味着要起身,要穿过这片被目光浸染过的空气,要让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旷里,她蜷了蜷脚趾,拖鞋柔软的绒面蹭过脚心,带来一阵细微的、几乎令人颤栗的痒。

等待,她不肯承认自己在等待,那只是一个悬置的状态,像钟摆升到最高点那一瞬的静止,你知道它必然要落下,却不知道风向会把它带向哪边,时间被拉成了极细的丝,绷在某个看不见的支点上,微微震颤,她听着自己的心跳,起初是平稳的,渐渐地,那节奏里混进了别的东西——一种遥远的、属于另一个空间的韵律,正以不可抗拒的缓慢,试图与她同步,她抗拒这种同步,却又不由自主地去捕捉那节奏之间的缝隙,仿佛那里藏着某种密码。

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沙发扶手的边缘,那里有一处几乎感觉不到的磨损,她的注意力全部凝聚在指尖那毫米级的触感上,粗糙的,温暖的,带着无数次无意义摩挲留下的痕迹,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忽然拥有了巨大的吸引力,像一个锚点,让她得以暂时避开那越来越浓的、对“即将发生”的感知,可锚点太轻了,思绪像滑腻的鱼,总是从紧握的指缝里溜走,游向更深、更暗的水域——那里有门锁转动的轻响,有脚步停在门外的迟疑,有钥匙插入锁孔前那半秒的空白。

空白是最难忍受的,它邀请填充,又拒绝任何确切的形状,她开始在心里描摹一些线条,无意义的曲线,交错,缠绕,又断开,线条渐渐有了温度,有了重量,压在她的眼皮上,沉在她的胃底,呼吸变得浅了,每一次吸气都只到胸口便停滞,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堵着,柔软而坚韧。

空气里的味道变了,先前是尘埃、旧书和一丝水汽的混合,现在,那之中混进了一点别的——像是雨前风带来的土腥气,又像是远处森林里腐烂树叶的甜腻,一种来自外部的、正在逼近的气息,它并不浓烈,却异常顽固,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,修改着房间原有的配方,她感到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,不是冷,而是一种全然的警觉,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,在无声地探测、辨认。

她听见血液在耳蜗里流动的声音,哗哗的,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听潮汐,那潮汐声里,另一个声音正在成形,非常轻,非常慢,从世界嘈杂的底噪中逐渐剥离出来,向她靠近,不是真的声音,是声音的预感,是声音投下的影子,先于它本身抵达,她的脊背一点点绷直,像一张被无形的手缓缓拉开的弓,弦已紧到了极致,却不知箭该射向何方,或者,箭早已在弦上,只是她不肯去看那锋镝所指的方向。

寂静被撑到了极限,薄得像一层即将破裂的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