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总觉得那目光还黏在背上,像一层晒化了的糖浆,缓慢地往下淌,空气里有种滞重的甜腻,不是气味,是某种更接近触觉的东西,沉甸甸地压在肩胛骨中间那块凹陷里,她试图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交叠的膝盖上,丝袜的纹理在皮肤上勒出极细的网,可那网似乎也在呼吸,随着她自己的脉搏一起一伏,将那份被注视的知觉放大成一种持续的、微小的啃噬。
房间里的温度似乎比刚才高了些,不是暖气,是别的什么在蒸腾,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比平常浅,也快一点,像怕惊扰了这满屋子的寂静,可寂静里分明有东西在流动——不是声音,是目光的重量,是空气被另一个人的存在所挤压、所改变的那种微妙的密度,她能描摹出那视线的轨迹,从发梢开始,沿着颈侧的弧线,滑到锁骨,再往下……她猛地截断了这个念头,喉间却无端地一紧,杯沿抵着下唇,水是温的,尝起来却有点陌生,带着金属似的凉意滑下去。

她不该数他呼吸的间隔,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已经数到第七次了,他的吐纳比她悠长,也更沉,像潮水在很远的地方涨落,每一次吸气,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就朝他那边倾斜一点;每一次呼气,那温热的气息似乎就漫过来一些,混着一种干净的、却让她神经末梢微微发麻的味道,她捏着杯柄的指尖有些发白,为什么是七次?这个数字毫无意义,却固执地嵌在脑子里,成了某种隐秘的节拍器,让她所有细微的动作——调整坐姿,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,睫毛的颤动——都不得不与这个无声的节拍错开半拍,一种刻意的、笨拙的错位。
膝盖上的丝袜似乎更紧了,那细密的网眼变成无数张小口,吮吸着皮肤下的热度,她想起小时候把脸贴在暖气片上的感觉,金属的网格烙在脸颊,起初是尖锐的凉,然后是一种缓慢的、不容抗拒的灼烫,现在那灼烫不在脸上,在更深的地方,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爬升,带着羞耻的酥麻,她希望自己的裙子再长一点,布料再厚一些,能把所有正在苏醒的、不合时宜的知觉都包裹起来,压平,可布料偏偏那么听话,服帖地勾勒着每一处曲线,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暴露。
沉默在延长,这沉默不再是空的,它被填满了太多未说出口的词语,太多悬在半空的手势,太多在空气中几乎要相触又迅速弹开的视线,每一次她以为他要开口,那预感到来的瞬间,她的胃部就会轻轻抽紧,像在等待一个必然的坠落,可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让那沉默继续发酵,膨胀,变得具有实体,横亘在他们之间,又同时将他们包裹进同一个黏稠的、私密的气场里,她几乎能尝到那沉默的味道,微涩,带着欲望将沸未沸时那种危险的腥气。
她的舌尖抵住上颚,一个无意识的动作,却忽然让她全身僵了一下,这个动作太私密了,在这样被注视的寂静里,它仿佛成了一个泄露天机的破绽,她迅速松开,口腔里却留下了一片空旷的、干燥的废墟,她想喝水,又怕举起杯子的动作会引来他目光更深的驻留,那份在意变得可笑起来,每一个最微小的生理反应,每一次吞咽,每一次眨眼,都仿佛被置于放大镜下,带着被迫表演的拙劣。
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了下来,不是夜晚那种黑,是一种浑浊的、暧昧的灰蓝,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渗进来,给所有物体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虚光,这光让房间里的轮廓变得柔和,也变得更加不确定,她坐在那里,像坐在一个正在缓慢溶解的边界上,身体内部那股陌生的暖流还在不安分地窜动,与背上那层糖浆似的目光里应外合,将她钉在这把椅子上,动弹不得,却又渴望着一场彻底的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