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总觉得那目光还黏在背上,像一层晒不干的湿衣服。
空气里有种滞重的甜,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,她数着地板缝,一条,两条,第三条的尽头有道裂痕,黑黢黢的,仿佛能吞掉所有光线,数到第七条时,肩胛骨中间那块肌肉不自觉地收紧了——她知道,他还在看,不是用眼睛,是用一种更缓慢、更沉的东西在丈量她的轮廓,那丈量有温度,有重量,落在皮肤上,不是触碰,却比触碰更让人无法忽略。

呼吸得放轻,太轻了,胸口反而发闷,她调整了一下坐姿,臀部和椅子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,知觉变得异常清晰,布料摩擦的声音被无限放大,窸窸窣窣的,像有什么在暗处爬行,她希望这声音能盖过别的东西,盖过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,盖过房间里那过于漫长的寂静,可寂静是盖不住的,它膨胀开来,填满了所有缝隙,连那甜腻的空气都被挤得稠密起来。
手指无意识地蜷缩,指甲抵着掌心,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,痛感很钝,却很实在,像一个小小的锚,把她钉在此刻,不能回头,回头意味着确认,确认那目光的存在,也确认自己早已察觉的事实,那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,她维持着颈项的弧度,视线垂落在自己交叠的膝盖上,裙摆的褶皱像静止的水波,凝固在某一刻的动荡里。
他动了一下,也许是调整了坐姿,也许是只是换了口气,声音很轻,几乎被寂静吸收,但她捕捉到了,空气的流向因此改变,那层黏着的目光似乎波动了一下,从肩胛滑向脊椎,一节一节地往下探,皮肤表面泛起一阵细密的麻,不是冷,也不是热,是一种被缓慢加热前的征兆,她想起小时候靠近火炉,明明还没碰到,脸却先烫起来,现在那火源在身后,看不见,却辐射着同样的、不容置疑的存在感。
喉咙有些干,吞咽的动作变得艰难,仿佛要动用全身的力气,唾液滑下去的声音,在耳膜里轰响,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体内部的一切:喉管的收缩,胃袋的轻微抽搐,膝盖并拢时内侧肌肤的相贴,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,变得陌生而充满暗示,她成了自己身体的囚徒,被迫感受着每一寸正在被注视、被想象、被无声评估的疆域。
沉默在发酵,它不再仅仅是声音的缺席,而成了一种有形的介质,稠得化不开,在这介质里,每一个细微的动静——衣料的窸窣,呼吸的深浅,甚至睫毛眨动的频率——都成了某种隐秘的对话,没有语言,却比语言承载得更多,她感到一种拉扯,身体想逃开,某种更深的东西却像被磁石吸引,钉在原地,甚至……甚至可耻地想要更近一点,去试探那目光的边界,去确认那热度究竟能抵达多深。
这念头像一根细针,刺破了维持表面的平静,一阵慌乱涌上来,带着自我厌弃的灼热,她收紧小腹,试图把那股正在下腹盘旋的、暖昧的躁动压下去,可越是压制,那感觉越是清晰,像暗流在冰层下涌动,寻找着裂缝。
他的存在感越来越庞大,几乎填满了整个房间,不是通过声音,不是通过动作,就是通过那种纯粹的、压迫性的“在场”,她能想象他视线的轨迹,从发梢到肩线,沿着脊背的凹陷一路向下,在腰际徘徊,再……她猛地掐断思绪,指尖陷进掌心更深,疼痛尖锐起来,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。
可清明是短暂的,那被刻意忽略的期待,像水底的藤蔓,悄悄缠了上来,她在等,等一个动作,一个声音,一次打破,又或者,她怕的正是那个打破,打破之后是什么?是更深的沉默,还是无法回头的坠落?她不知道,她只是悬在这漫长的、胶着的此刻,悬在自己的心跳和他无声的注视之间。
窗外的光线暗了一分,黄昏正在渗进来,给房间里的所有物件镀上一层模糊的、暖昧的边,灰尘在最后的光柱里舞蹈,旋转着,不知要飘向哪里,那甜腻的气味似乎更浓了,混合着一种隐约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,不是香水,是更原始的东西,汗液,皮肤,温度,它钻进鼻腔,不请自来,在她身体里唤起一种古老的、令人战栗的共鸣。
背上的目光加重了,它不再仅仅是附着,而开始有了形状,有了压力,像一只手虚虚地按在那里,带着试探的意味,她脊椎僵硬,每一节骨头都仿佛在发出细微的呻吟,呼吸彻底乱了,浅而急,在胸腔里撞出空洞的回响,她必须说点什么,或者做点什么,来终止这越来越危险的沉默。
可声音堵在喉咙里,所有的话语都显得不合时宜,轻浮,或者愚蠢,任何动作都可能被误解,或者,被正确地理解,那更糟,她被困在自己的躯体里,困在这越来越浓稠的黄昏中,困在那道无声无息、却几乎要将她点燃的视线里。
膝盖上的裙褶,被她无意识揪紧的手指弄乱了,平滑的布料起了皱,像被风吹乱的水面,这小小的混乱,是她此刻内心唯一的出口,也是唯一的证据,证明她还在这里,还在抵抗,或者,还在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