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总觉得那目光还黏在背上,像一层半干的漆,随着呼吸微微收缩。
空气里有种滞涩的甜,混着旧木头和另一种更暖、更稠的气味,她盯着桌布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抽丝,指尖无意识地跟着那纹路走,线头却总在快要触及时滑开,杯沿留下的水渍是个不完整的圆,她看着它慢慢塌陷、变形,最后只剩一片模糊的湿痕,这观察过于专注了,专注到让她耳根发烫——仿佛这专注本身,就是一种不打自招的供认。
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,又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,话语的具体含义散开了,只剩下语调的起伏,像潮水漫过脚踝,带着温吞的、不容拒绝的压力,她感到自己的嘴角被某种力量牵引着,向上弯出一个弧度,这笑容是挂在脸上的,与胸腔里那股缓慢下坠的冰凉感毫无关系,她听见自己应和了一声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,要飘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连涟漪都吝于产生。

膝盖并得太紧了,布料摩擦着皮肤,传来细微的、持续的刺痒,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,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像投入静潭的石子,立刻激起了周围的空气,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被灯光拉长、变形,边缘微微晃动,那晃动的节奏,与她太阳穴血管的搏动,竟有了某种隐秘的合拍,她忽然无法分辨,那搏动声究竟是来自体内,还是来自这被影子填满的、过于安静的空间。
沉默开始有了重量,不是空无一物的安静,而是被无数未出口的词语、未完成的动作塞满的实体,它压在肩头,挤在呼吸的间隙里,她数着自己吸气的次数,一,二,三……数到第七下时乱了,因为他的手指,似乎无意地,在桌面上敲击出一个极短的停顿,那停顿像一个缺口,所有被她勉强维持的平衡,都朝着那个缺口悄无声息地倾泻下去。
喉咙有些干,她想吞咽,又怕那动作在寂静里显得太突兀,太暴露渴求,舌尖抵住上颚,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刚才那杯饮料的虚假果香,香气下面是别的,更原始,更接近皮肤温度的东西,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,她交叠在小腹前的手指,不自觉地收紧了,指甲陷进另一只手的虎口,留下几个月牙形的、微微发白的压痕,旋即又被涌回的血色覆盖。
窗外的天色,不知何时沉到了底,变成一种淤青般的深蓝,玻璃上隐约映出室内的轮廓,暖黄的光,两个模糊的人影,她不敢细看那倒影,却又无法彻底移开视线,倒影里的她,坐姿似乎更僵硬一些,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紧的弦,而另一个影子,是松弛的,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侵占感,缓缓地,将她的轮廓包裹进那片更深的阴影里。
某个瞬间,她几乎要站起来,去拉开那扇窗,让夜风灌进来,吹散这稠得化不开的暖意,吹散皮肤上那层看不见的、细密的汗,可念头只是一闪,腿却像被那目光焊在了椅子上,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涌上来,不是想逃离,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停滞,仿佛所有的力气,都用在维持此刻的静止上了,用在抵抗那个不知何时会到来、却又仿佛早已注定的“下一步”上。
他的气息近了,不是动作,只是一种温度的偏移,一种存在感的陡然增强,那气息拂过她耳畔散落的碎发,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,沿着颈侧的皮肤,一路蔓延到脊椎的末端,她屏住呼吸,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又重又乱,撞击着肋骨,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闷响,整个世界收缩了,缩成这一小片被他的气息笼罩的区域,缩成皮肤上那些争先恐后竖立起来的细小颗粒。
时间被拉成了黏稠的糖丝,每一秒都拖着长长的、透明的尾迹,缓慢地坠落,她等待着,等待某个声响,某个触碰,或者仅仅是这令人窒息的靠近再延长一点,再延长一点,直到某种界限无声地融化,可什么也没发生,那靠近悬停在某个临界点上,成为一种持久的、磨人的试探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深水里下潜的感觉,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,包裹着,挤压着,耳朵里嗡嗡作响,光线越来越暗,只有自己呼出的气泡,一串串向上逃逸,那时心里是慌的,却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,知道只要放弃抵抗,任由身体下沉,就会触到那一片柔软的、黑暗的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