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总觉得那目光还黏在背上,像一层温热的膜,怎么也撕不掉。
其实身后早已空无一人,走廊尽头只有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细长,斜斜地切过磨石地面,可皮肤记得那种温度——不是真的触碰,是目光的重量,沉甸甸地压在后颈那块最薄的皮肤上,她走得很慢,刻意放慢,让鞋跟敲出均匀的节奏,一下,又一下,仿佛这样就能把黏着的视线震落,但震不落,那目光已经渗进来了,顺着脊椎的缝隙往上爬,痒酥酥的,带着某种她不愿承认的潮湿。
手指无意识地蜷进掌心,指甲抵着肉,留下浅浅的月牙印,她数着步子,十七,十八,数到一半又忘了,数字在脑子里散成无意义的音节,走廊怎么这样长,灯光也太亮,白得发青,把一切都照得过于清晰——墙上的水渍像某种地图,门把手上细微的划痕,自己投在对面玻璃窗上的、微微晃动的倒影,倒影里的女人穿着合身的裙子,腰线收得恰到好处,裙摆停在膝盖上方一寸,这个距离是她早上反复比划过的,多一寸太拘谨,少一寸……少一寸会怎样?她没有往下想,现在却忽然觉得这一寸成了某种刻度,丈量着空气里看不见的张力。
呼吸变浅了,她意识到自己在屏息,又慌忙让气息流出来,却显得更刻意,喉咙发干,也许该咳嗽一声,清清嗓子,制造一点属于自己的声音,来盖过那种过于厚重的寂静,但寂静里其实有声音——远处隐约的电梯运行声,通风口细微的气流声,还有,还有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,在耳膜里鼓胀,以及那始终挥之不去的、想象中的目光的余温,它还在,它甚至开始移动,从后颈滑到肩胛骨中间,再沿着脊柱的沟壑慢慢向下,慢得折磨人,她几乎能描摹出它的轨迹,一种无形的、缓慢的抚触。

脚步停了一瞬,就一瞬,没有理由地停在某扇深色的门前,门牌号是铜质的,数字的边缘有些氧化,她盯着那个“7”,看它弯曲的弧度像某种邀请,或者陷阱,手抬起来,又放下,指关节离门板只有几厘米,能感觉到木质表面散发出的、微凉的抵抗,不对,不是这扇门,不该是,可为什么停在这里?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选择,选择在这个数字前迟疑,让悬空的手腕微微发颤。
颤意顺着小臂往上爬,爬到肘弯,爬到肩膀,她忽然觉得领口太紧,布料摩擦着锁骨,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微的、令人分心的触感,裙子也是,明明早上还很舒适,现在却觉得腰间的缝合线存在感太强,像一道温柔的箍,还有丝袜,薄薄的一层,贴着腿的每一寸,把皮肤的温度闷在里面,蒸出隐秘的潮湿,这些知觉原本都该是背景噪音,此刻却全被放大,尖锐地戳进意识里。
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,她把它按下去,像按一个总也按不牢的浮漂,它却从指缝里溜走,换个形状重新浮现——不是具体的画面,是一种氛围,一种可能性,悬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,悬在那扇她终究要抵达的门后面,可能性带着温度,和背后那虚构的目光一样温热,甚至更烫一些,烫得她小腹微微收紧,一种下意识的防御,又或者不是防御,是别的什么,更混沌的东西。
她终于又迈开步子,鞋跟的声音重新响起,在空旷里显得孤单,甚至有些虚张声势,离走廊尽头越来越近,那扇真正的门在视野里逐渐清晰,深色的木纹,银色的把手,和刚才那扇很像,又完全不同,钥匙在包里,她摸到了,金属的凉意刺了一下指尖,该掏出来了,该插进锁孔,该转动,动作的每一步都在脑子里预演,却迟迟没有执行,只是站着,看着门,看着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倒影里的女人也在看她,眼神里有一种她不愿辨认的闪烁。
寂静在膨胀,填满了走廊,填满了耳朵,填满了胸腔,连那如影随形的目光幻觉都暂时退却了,被更庞大的、关于门后的寂静的想象所取代,想象也是寂静的,却充满未成形的声响——呼吸声,衣料摩擦声,也许还有心跳,不知道是谁的,她的,还是门后面那个等待着的、尚未具形的人的?这个念头让她喉咙更干了。
手指终于动起来,伸进包里,握住钥匙,握得太紧,齿痕硌着掌心,该动了,该结束这漫长的、自我折磨的徘徊,可脚像生了根,钉在这片过于明亮的光里,向前一步,就是门后的阴影,阴影里有什么?有她隐约期待的,也有她隐隐惧怕的,两者缠绕在一起,分不清界限,期待让指尖发麻,惧怕让膝盖发软,它们拉扯着她,向两个相反的方向。
走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,很轻微的一下,几乎像是错觉,但就在那一明一灭的间隙,黑暗短暂地吞没了一切,黑暗里,所有细微的感知——裙子的束缚,丝袜的黏腻,背后的目光,门后的想象——都瞬间变得无比清晰,尖锐得几乎疼痛,然后光又回来了,白晃晃的,一切恢复原状,只有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接着疯狂地追赶,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鼓点。
鼓点催促着她,钥匙的边缘已经嵌进掌心的肉里,再不动,就真的动不了了,会被这光溶解,被这寂静吞噬,永远困在这段没有尽头的走廊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