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觉得,自己的呼吸声太大了。

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,却像一根细针,冷不丁刺进耳膜深处,空气凝滞着,稠得化不开,每一次吸气都成了笨拙的掠夺,每一次吐息都带着可疑的潮热,她试图让胸腔的起伏平缓下来,可越是控制,那声音就越发清晰——不是真的声响,是某种被放大了的、内在的轰鸣,是血液奔涌时擦过血管壁的沙沙声,是心跳在肋骨笼子里左冲右突的闷响,她甚至能感觉到舌尖抵着上颚的那一点压力,干燥,微微发涩。

房间里不止她一个人,这认知不是视觉的,而是皮肤的,另一道存在像温度的变化,像光线的偏移,沉沉地压在空间的另一侧,没有目光落在她身上,她知道,可她的后颈却绷紧了,仿佛正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缓慢地抚过,激起一片细小的、抗拒的战栗,那是一种距离感,不是尺子量出来的,是气息与气息之间拉扯出的张力,是沉默被填充得太满后溢出的重量,她听见布料极轻微的摩擦,不是来自自己,那声音太细微了,几乎要融进背景的寂静里,却又因为她的全神贯注而被剥离出来,带着毛茸茸的质感,蹭着听觉的边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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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该注意这个,指甲掐进了掌心,一点钝痛,试图把涣散的感知拽回来,可思绪像脱缰的马,朝着更幽暗的角落滑去,她想起刚才,也许是几分钟前,也许是更久,一个短暂的停顿,对话的间隙,像乐章里一个刻意的休止符,她说了什么?还是对方说了什么?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一刻,空气忽然有了形状,有了温度,暖昧地包裹上来,是她的一个吞咽动作,喉结的滚动,她自己感觉到了,突兀得像个供词,现在,那残留的紧张还卡在那里,不上不下。

窗外的天光正在死去,以一种缓慢得近乎残忍的速度,暮色不是涌进来的,是渗进来的,先是给家具的轮廓镀上一层灰蓝的毛边,然后一点点吞没细节,房间在失去它的清晰,也在失去它的边界,阴影从墙角生长出来,蔓延到地板上,爬到她的脚踝,黑暗让其他感官变得危险地敏锐,那股气息更近了——不是香水,不是任何可以名状的味道,是体温蒸腾出的、带着淡淡盐分的生命感,混合着一种干净的、却让人无端联想到私密织物的柔软气味,它扰动着原本属于她一个人的空气。

她的肩膀开始发酸,不是因为久坐,是因为一种持续的、细微的调整,她在维持一个姿势,一个看起来随意却耗费心力的姿态,脊椎的弧度,脖颈倾斜的角度,手臂摆放的位置,全都计算过,为了显得自然,为了不流露出任何等待或期待的痕迹,可这计算本身就成了负担,肌肉在无声地抗议,一丝丝的酸麻从肩胛骨扩散开,像水渍在宣纸上洇开,她稍稍动了一下,换了个重心,衣料与皮肤摩擦,带起一阵短暂的、几乎令人羞耻的舒适感,随即,更大的空虚感攫住了她。

寂静在发酵,这不是安宁的静,是充满张力的、饱胀的静,仿佛轻轻一戳就会流出粘稠的、不可言说的东西,每一次呼吸的交替,衣料的窸窣,甚至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名的城市低鸣,都成了这寂静的注解,让它显得更庞大,更咄咄逼人,她几乎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,嘀嗒,嘀嗒,不是钟表,是心跳与心跳之间那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空白。

一个念头,像水底的暗影,悄然浮起,它没有形状,没有语言,只是一种模糊的趋向,一种身体深处未被照亮的渴望,它让她喉咙发紧,小腹微微抽搐,她立刻把它按下去,用力地,近乎粗暴,不能想,连那个方向的苗头都不能有,可压下去的念头并没有消失,它沉甸甸地坠在意识的底层,成了所有感知的底色,她开始对一切微不足道的细节过敏——自己手腕内侧脉搏的跳动,嘴唇上一点点干燥的起皮,空气中一粒微尘飘过的轨迹,所有这些,都因为那个被压抑的念头,而染上了一层隐秘的、颤动的光泽。

黑暗更浓了,已经看不清对面墙上画框的图案,只剩下一团更深的黑影,房间似乎在收缩,又似乎在膨胀,失去了确定的尺度,那另一个存在的气息,如今已织成了一张网,温柔地、不容拒绝地笼罩下来,她感到冷,皮肤上起了细小的颗粒,可内里却有一簇火,闷闷地烧着,找不到出口,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,没有“接下来”的设想,只有此刻无限拉长的、刀刃般的悬停,等待本身成了实体,压在她的胸口,混合着恐惧,混合着某种黑暗的、甘美的期许,她屏住呼吸,不是为了听,是为了让自己消失那么一刹那,可消失不了,身体的存在感从未如此鲜明,如此碍事,…焦渴。

寂静终于被打破了,不是声音,是一个更深的、吸入的气息,来自房间的另一端,那气息很短促,带着一点迟疑的湿润,像试探,又像是一个终于做出的决定,它划破了凝滞的空气,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、颤巍巍的裂痕。

她的指尖,冰凉地,蜷缩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