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总觉得那目光还黏在背上,像一层没擦干净的糖浆,缓慢地往下淌,空气里有种被注视过的稠密感,即便此刻房间里只有她自己,她没回头,颈后的皮肤却微微绷紧了,仿佛那视线是有重量的实体,压着脊椎最上端那一小块凸起的骨头,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蓝,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,光线软塌塌地铺在木地板上,照出细小的浮尘,它们旋转、上升,轨迹里都带着某种窥探的意味。

她走到窗边,手指触到冰凉的玻璃,指尖下的凉意很具体,可身体里却烧着一团模糊的火,找不到确切的火源,只是闷闷地烘着,从胸腔蔓延到小腹,那目光留下的触感还在,不是厌恶,更像一种确认——确认她的存在被捕捉了,被收纳进另一个人的视野里,成了某种私有的景观,这念头让她喉咙发干,她吞咽了一下,喉骨的滑动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异常清晰。

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,她握着杯子,看水面上自己面容的倒影,破碎的,晃动的,倒影里的眼睛看着她,又好像没看,瞳孔深处藏着一点她自己也不愿辨认的东西,是期待吗?还是仅仅是对“被期待”这件事的警觉?她分辨不清,那团火似乎烧得更旺了些,沿着血管细细地爬,皮肤底下泛起一阵隐秘的痒,她放下杯子,瓷器底磕碰桌面的声音短促而清脆,像某种中断的信号。

可什么也没中断,寂静重新涌上来,更厚,更重,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比平时浅,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:歪斜的靠垫,搭在椅背上的针织衫,翻开到某一页就再没动过的书,一切都正常得令人心慌,正是这种正常,衬得她身体内部那股无声的骚动如此不合时宜,…不得体,她应该平静,应该像这房间里的空气一样,保持一种惰性的、不被搅动的状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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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膝盖内侧的皮肤在微微摩擦,隔着薄薄的衣料,传来一阵细微的、持续不断的触感,那感觉太具体了,具体到让她无法忽略,她想起某种温度,不是这房间里的温度,是另一种更局部的、更富有侵占性的暖意,记忆的碎片没有形状,只有触觉和温度:掌心粗糙的纹路,抵在腰后不容置疑的力道,还有呼吸喷在耳廓上时,那一片汗毛竖起的战栗,这些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,又迅速被她按下去,沉进意识的深潭,水面恢复平静,可她知道底下有东西在动。

她走到镜子前,镜中的女人穿着宽松的居家服,头发随意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颈边,看起来是松懈的,居家的,毫无防备的,只有她自己知道,肩膀的线条是僵硬的,小腹是收紧的,仿佛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拥抱或侵袭,镜子里那双眼睛,瞳孔的颜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深,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旋转,像漩涡,吸走所有理性的光,她凑近了些,几乎要贴上冰凉的镜面,想看清那漩涡中心到底是什么。

是空虚吗?还是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饥渴?她不敢命名,命名就意味着承认,承认就意味着……可能的发生,而“可能”这个词本身,就带着危险的滑腻感,像踩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,不知道下一步是踏空还是站稳。

远处隐约传来电梯运行的嗡鸣,很轻微,却像一根针,刺破了房间里过于饱满的寂静,她猛地从镜前退开,心脏毫无征兆地撞了一下胸口,那嗡鸣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,轰隆隆的,带着潮汐的节奏,她在等什么?不,她没有在等,她只是站着,站在房间中央,站在这一片由她自己制造却又无法掌控的、无声的喧哗里,地板透过袜底传来恒定的凉,可脚心却在出汗,一种黏腻的、私密的不适。

针织衫的袖口有些脱线,一根细细的线头翘了起来,她的目光落在上面,看了很久,线头是米白色的,在灰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真切,她伸出手,用指尖捻住它,没有扯断,只是来回地、无意识地搓动着,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指腹,带来一种极其微弱的、近乎疼痛的刺激,这点疼痛是真实的,是可把握的,它将她的意识暂时从身体内部那团混沌的火、那些滑腻的念头里拽出来一点点。

只有一点点。

因为当她停下动作,松开那根线头,所有被她暂时驱赶的东西,便又以更大的声势反扑回来,那目光留下的糖浆感,变成了更黏稠的东西;身体内部的火,烧出了新的形状——一种向下坠落的渴望,同时又混合着向上逃离的冲动,她在原地缓缓地蹲了下来,抱住自己的膝盖,这个姿势是防御性的,可蜷缩起来的身体,却将某些部位更清晰地暴露给自己的感知,布料摩擦的沙沙声,体温聚集的闷热,还有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逐渐泛起的酸胀……所有这些细微的感觉,都在这个密闭的、寂静的空间里被放大,变成一种无声的、持续的低语。

低语的内容她听不清,或许根本不需要听清,那是一种纯粹身体性的语言,关于匮乏,关于填满,关于界限的模糊与重划,窗外的天色似乎又暗沉了一些,灰蓝色里掺进了墨汁,边缘开始晕染,房间里的阴影变长了,从家具的脚下蔓延开来,像缓慢涨起的潮水,一点点吞没地板上的光斑。

她依旧蹲在那里,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头,只有她自己知道,石头内部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地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