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总觉得那目光还黏在背上,像一层半干的漆,随着呼吸起伏微微收紧皮肤。
空气里有种滞涩的甜味,混着一点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,她知道自己不该去分辨那目光来自哪个方向——左边,或许,或者只是正后方那片模糊的阴影,可脖颈后的汗毛还是立了起来,细微的刺痒感顺着脊椎一路向下,变成一种温吞的、持续的压力,她试图将注意力放回自己交叠的膝盖上,裙摆的褶皱被手指无意识地捻平,又松开,布料上留下几道浅浅的、很快就会消失的痕。
这不对劲,这太不对劲了,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感受这个,可“这里”是哪里呢?念头刚冒头就被她掐断了,像掐灭一粒过于明亮的火星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悬浮感,仿佛整个人被浸在某种粘稠的介质里,动作迟缓,思绪却异常清晰地在捕捉每一个不该捕捉的细节:远处隐约的、有节奏的轻响,像是手指敲击着什么坚硬表面;空气流动时带起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流变化;还有她自己吞咽时,喉间那过于清晰的滑动感。
她调整了一下坐姿,很轻微,几乎只是重心从左边臀部移到了右边,可这个动作却让那层“漆”的存在感更强了,它不再仅仅是目光,而是一种弥漫的、无所不在的“被观看”的场,她甚至能想象出那视线的质地:不是锐利的,而是绵密的,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审视,一寸寸地丈量着她从肩线到腰际的弧度,停留在她挽起头发后露出的那截后颈——那里现在一定泛着淡淡的粉,她自己感觉得到血液在那里薄薄的皮肤下加速流动。

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来:如果此刻回头,会看到什么?是预期的面孔,还是完全陌生的凝视?这念头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力,让她的小腹无端地收紧,她立刻为自己感到羞耻,那羞耻感是滚烫的,从胸腔里烧起来,却又被更冰冷的理智强行按下去,变成一种闷闷的钝痛,她不该想这些,她坐在这里,应该有更“正当”的理由,更“清晰”的目的,可那些理由和目的此刻都退得很远,模糊成背景里无关紧要的噪点,占据全部感知的,只有这具身体在此刻此地,正承受着的、无声的曝晒。
呼吸变得有些困难,不是窒息,而是每一次吸气都需要刻意地完成,空气进入肺部时带着沉甸甸的质感,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,数到第七下就乱了,因为另一道视线似乎加入了——或者只是她的错觉?——那压力变得复杂起来,有了层次,像不同方向的光束交织,将她钉在这个柔软的座椅上,她能感到布料摩擦着皮肤,平常无感的棉质此刻变得异常粗糙,每一个织物的结节都清晰可辨,锁骨下方,一滴汗正缓慢地、蜿蜒地向下爬行,路径痒得钻心,她想抬手擦去,手臂却重得抬不起来,不是物理上的重,是一种意志的瘫痪,动,就意味着承认某种对峙;不动,则是无尽的、被动的承受。
寂静在膨胀,那些远处的、模糊的声响反而让这寂静有了体积和重量,她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,在耳膜里轰轰作响,一种混合着抗拒与某种隐秘期待的情绪,像藤蔓一样从胃里生长出来,缠绕住她的内脏,越收越紧,那期待是黑色的,粘稠的,她甚至不敢去辨认它的形状,只知道它存在,并且正与理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、精疲力竭的拉锯,她的一部分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关注,立刻,马上;另一部分却像被钉住的蝴蝶,只能微微颤动着翅膀,展示着脆弱而斑斓的纹理,等待一个未知的、或许残酷的结局。
嘴唇有些干,她用舌尖轻轻润湿,这个微小的动作在死寂中显得无比清晰,几乎带着回响,她立刻僵住,仿佛这个无意识的举动泄露了太多,泄露了什么?她不知道,只是一种强烈的、被暴露的感觉攥住了她,时间失去了线性,一秒被拉得很长,长到足以让她在脑海里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:紧闭的门,昏暗的光线,某种混合着皮革与另一种更私密气息的味道……这些画面没有逻辑,只是感官记忆的碎片,此刻被这紧绷的气氛召唤出来,加剧着那种悬而未决的焦灼。
那目光还在,或许移动了,或许没有,它成了一种恒定的背景辐射,渗透进每一寸空气,她开始怀疑,这目光是否真的来自外界?还是自己内心某种渴望被看见、被确认的欲求,投射成了这具象的压迫感?这个想法让她更加混乱,自我与他者的边界在此刻变得模糊不清,她既是观察者,也是被观察的客体;既想隐藏,又渴望被彻底地发现,这种分裂感让她头晕目眩。
椅子的柔软此刻成了另一种折磨,它托着她,也困着她,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陷进去的弧度,那是毫无防备的、邀请般的姿态,这个认知让她耳根发热,她必须做点什么,说点什么,来打破这令人发疯的僵局,可是任何动作,任何声音,在此刻都像是一种投降,一种对那无形压力的回应和屈服,她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,用那一点清晰的痛感来锚定自己即将飘散的意识。
就在她觉得那根弦快要崩断的瞬间,某种变化发生了,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内部,一种破罐破摔般的、冰冷的平静,像水银一样缓缓注入她的血管,抵抗的力气忽然抽空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放任,身体依旧紧绷,但内核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,她不再试图控制自己的呼吸,任由它变得浅而急促;也不再压抑皮肤上每一丝过电般的颤栗,她让自己彻底沉入这被观看的境地里,甚至,在意识的最后层,生出一丝扭曲的、想要将这观看推向更极致的渴望——不是行动,只是让那想象中的画面,在脑海里无声地、剧烈地闪过。
寂静更浓了,浓得化不开,她成了这寂静中心一个缓慢跳动、等待被拆开的礼物,包装精美,丝带却已松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