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总觉得那目光还黏在背上,像一层晒不干的湿衣服。
空气里有种滞重的甜,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,她盯着对面墙上的一道裂缝,裂缝边缘的漆皮微微卷起,露出底下更深的颜色,那裂缝的形状有些奇怪,像是一个没写完的笔画,又像某种蜷缩起来的东西,她不该看这个的,视线应该更低些,或者更模糊些,可那道裂缝偏偏抓住了她,让她不得不去想,这房子老了,这墙也老了,老到连一道裂痕都有了表情。

呼吸得轻一些,再轻一些,每一次吸气,胸腔的起伏都显得过于清晰,衣料摩擦皮肤的触感被放大了无数倍,她能感觉到自己坐着的姿势,腰背挺得有些僵直,膝盖并拢的角度,脚踝交叠的力度——每一个细节都成了需要小心维持的表演,可越是维持,那表演的痕迹就越重,像一层不合身的壳。
寂静是有重量的,它不是空的,反而被一些细碎的声音填得满满当当:远处隐约的水管低鸣,窗框因温差发出的细微呻吟,还有她自己血液流动时那种沉闷的、持续的嗡响,在这片寂静里,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都会变成惊雷,她甚至能听见光线移动的声音,下午斜射进来的那一束,正缓慢地爬过地板,带着无数尘埃在光柱里翻滚,那光快要碰到她的脚尖了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大概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,在祖母家过夏天,老房子的午后也是这样,时间被拉得又黏又长,空气热得发稠,她躺在竹席上,盯着天花板上水渍留下的印子,看久了,那印子就像一张侧脸,那时候的等待是单纯的,等一阵风,等一片云,等晚饭时冰镇的绿豆汤,而此刻的等待,却像在皮肤底下埋了一根极细的针,看不见,但每一次脉搏的跳动,都牵扯着它,带来一阵模糊而确切的刺痒。
那根针在往深处走。
喉咙有些发干,她想吞咽,又怕吞咽的声音太响,打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,唾液滑过喉咙的感觉异常清晰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指尖开始发凉,即使室温并不低,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心,再沿着手臂内侧细细地爬上来,与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燥热形成对峙,冷和热在她身体里划出了清晰的疆界,彼此不容,又彼此依存。
目光,又是那目光,虽然此刻并没有人在看她,至少,没有直接地看,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未离开,它渗透在空气里,附着在每一件物品的表面,桌上那只玻璃杯的弧光,窗帘褶皱的阴影,甚至她自己投在地板上的、微微变形的影子——一切都成了潜在的、沉默的目击者,她成了自己世界的中心,一个并不情愿,却又无法挣脱的中心。
膝盖并得太紧了,小腿的肌肉开始隐隐发酸,她想稍微动一下,换个姿势,让血液流通,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,就被另一种更强的力量按了下去,不能动,任何微小的调整都可能被解读,被赋予她不想要的意义,身体成了需要严密看守的囚徒,而看守者正是她自己,这种分裂感让她一阵眩晕,仿佛意识飘到了天花板的角落,正冷冷俯视着下方那个坐得笔直、连呼吸都经过计算的女人。
光终于碰到了她的鞋尖,浅色的皮革被照得有些刺眼,边缘泛着一圈毛茸茸的光晕,那光带着温度,透过薄薄的袜子,熨帖着皮肤,暖意很固执,一点点向上侵蚀,试图融化从指尖蔓延下来的凉,身体里的冷热疆界开始模糊、交战,形成一片混乱的、酥麻的交战区,她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下毛细血管的舒张,血液流速那难以察觉的变化。
寂静在发酵,膨胀,几乎要撑破这个房间,她等待着什么来刺破它,又恐惧着那刺破的瞬间,也许是一声叹息,一次衣料的窸窣,一个音节,甚至只是呼吸节奏的改变,任何一点变化都会像投入静潭的石子,涟漪会荡开,会触及她努力维持的、平滑如镜的表象。
她数着自己心跳的间隙,一,二,三……数到第七下的时候,总会乱,思绪会滑开,滑向一些毫无关联的碎片:童年时那条总也游不到对岸的河,青春期某件衬衫上洗不掉的墨水渍,去年冬天第一场雪落在睫毛上的重量,这些碎片没有意义,只是大脑在过度紧绷时溢出的泡沫,短暂,虚幻,一触即破。
然后泡沫破灭,她又回到这个房间,这道光里,回到皮肤之下那根针的刺痛中,等待的形状改变了,它不再是一个点,一个明确的终点,而是一种弥漫的状态,一种她必须浸泡其中的、粘稠的液体,她在下沉,又或者,是这液体在缓慢地、不容拒绝地上涨,没过脚踝,膝盖,腰际。
空气里的甜味似乎更浓了,浓得有些发腻,堵在鼻腔深处,旧木头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更私密的、属于人体的温热,分不清来源,那道墙上的裂缝,在她余光里,仿佛又延伸了一毫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