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觉得这杯水太满了。
水面在杯口凝成一道紧绷的弧,只要再有一丝颤动就会溢出来,她握着杯壁,指尖感受到玻璃的冰凉,却不敢移动分毫,不是因为怕水洒出来,而是怕这微小的动作会打破房间里某种脆弱的平衡,空气里有种密度,压着她的呼吸,让她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看不见的棉絮,他就在对面坐着,没有说话,可他的沉默像一种有温度的实体,从沙发的另一端蔓延过来,贴着她的皮肤。
她应该放下杯子,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,可手腕悬在那里,僵着,仿佛这个简单的指令在神经的某处被截断了,水面的反光微微晃动,映出天花板上吊灯模糊的轮廓,也映出她自己的一部分——扭曲的、不安定的,她盯着那点光斑,意识却飘到了别处:他刚才是不是挪动了一下?布料与沙发摩擦的窸窣声,极其短暂,几乎被她的心跳盖过,也许没有,也许只是她自己脊椎的轻微调整,引发了连锁的错觉。

喉咙有些干,这正是她拿起水杯的原因,可现在水就在手里,渴的感觉却退到了远处,被另一种更黏稠的焦灼取代,她感到自己的坐姿正在变得不自然,腰背的线条是否太过挺直?肩膀是否显得僵硬?这些念头本不该出现,一旦出现,就再也回不去了,身体变成了一个需要被监控的客体,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值得怀疑。
他的目光落在哪里?她没有去看,视觉的焦点固执地停留在水杯上,但余光却像不受控制的触须,向他的方向探去,那里只有一片朦胧的色块,深色的沙发,更深的影子,可她能感觉到视线的重量,不是直接的注视,而是一种笼罩,仿佛整个房间的光线都因为他所在的位置而发生了弯曲,她想起小时候用手指轻轻按压眼球时,看到的那些变幻的光斑和暗影——一种来自内部的、无法忽视的扰动。
杯壁上的水珠滑了下来,一道冰凉的轨迹划过虎口,她几乎要惊跳起来,但肌肉死死地锁住了,那凉意渗进皮肤,沿着小臂内侧的血管向上爬,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,这战栗是可见的吗?他会注意到吗?这个疑问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,荡开的涟漪却是无声的巨响,在她胸腔里闷闷地回荡。
也许该说点什么,任何话都好,天气,这杯水,窗外的夜色,可声带像被那无形的棉絮堵住了,开口需要力气,需要打破这层由寂静和过度感知织成的膜,而膜的这边,是她自己制造出的牢笼,她甚至开始厌恶起这杯水来,厌恶它成为此刻全部注意力的焦点,厌恶它暴露了她的无措,水渐渐不那么冰了,被她掌心的温度焐热,成了一种令人不快的温吞。
时间被拉长了,每一秒都沉积下更多的颗粒感,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比平时浅,也比平时急,她试图控制它,让它沉下去,深一些,再深一些,可气息总在胸口附近就散了,肺叶似乎没有完全展开,这种生理上的局促加剧了心理上的坍缩感,她仿佛在变小,被挤压进这个握杯的姿势里,而周围的空间,连同他的存在感,却在不断膨胀。
某个瞬间,她几乎要希望他做点什么——起身,走开,或者干脆说一句无关痛痒的话,任何一种明确的行动,都能将这令人窒息的无形对峙戳破,可同时,另一种更深的恐惧攥住了她:如果平衡真的被打破,接下来涌进来的会是什么?那未知的、模糊预感着的“接下来”,比此刻的僵持更让她心悸。
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金属味,也许是紧张带来的幻觉,她终于极其缓慢地将杯子向下移动了半寸,搁在茶几的玻璃面上,一声轻响,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,甚至有些刺耳,完成了,可预期的松弛没有到来,相反,手的解放让她失去了一个具体的锚点,注意力无处安放,反而更彻底地弥散到整个身体,以及身体所置身的这个场域里。
空出来的手,现在该放在哪里?膝盖上?交叠起来?还是重新拿起什么?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,又松开,它们显得多余而笨拙,她意识到自己正屏住呼吸,等待那声响动之后的余波,他会因此看向杯子吗?会因此看向她空落落的手吗?
寂静在继续发酵,变得愈发浓稠,几乎有了口感,她吞咽了一下,喉咙干涩的感觉又回来了,而且变本加厉,那杯水就在眼前,满盈盈的,但她再也无法伸手去碰它了,那水面之下,仿佛倒映着整个房间扭曲的缩影,以及她自己无处可逃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