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,不是痒,是更深的,像一根生锈的针被遗忘在血肉里,每一次心跳都把它往更深处推挤一点。
黄昏的光线是黏稠的,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,一道一道,割在裸露的肩颈上,空气里有灰尘在跳舞,还有更轻的,是织物纤维,是皮肤上蒸发的水汽,是某种挥之不去的甜腻香气,混着一点汗,一点别的什么,那气味附着在鼻腔深处,洗不掉,她盯着天花板上一个细微的裂缝,看它如何蜿蜒,如何分岔,像一张沉默的、没有出口的地图。
身体是沉的,陷在柔软的织物里,几乎要陷进地板下面去,可里面是空的,被掏空了,只剩下一种迟缓的、持续不断的嗡鸣,不是声音,是感觉,从脊椎的底部升上来,沿着骨骼的缝隙蔓延,让指尖都微微发麻,她试着蜷缩脚趾,感受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牵扯,仿佛这样就能确认自己还在这具躯壳里。
门外的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每一次靠近,那嗡鸣就尖锐一分,肌肉不自觉地绷紧,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绷紧的弦才徒然松弛,留下更深的疲惫,等待,她意识到自己在等待下一次脚步声的来临,这种意识本身让她胃部一阵抽搐,不该这样的,可身体记得,皮肤记得,记得另一种温度,另一种重量,另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所带来的、可耻的晕眩。

喉咙很干,吞咽的动作牵扯到颈侧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隐约的刺痛,像被羽毛的硬梗轻轻划了一下,她不敢去碰,视线滑落到自己的手腕,腕骨突出,皮肤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薄,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脉络,那里曾经有过别的触感,不是痛,是更复杂的,一种被圈定、被标记的灼热,现在只剩下空气的凉意,凉得有些刺人。
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,暮色从蓝灰变成一种淤青般的紫,沉沉地压下来,房间里的阴影变浓了,角落开始模糊,那裂缝地图也渐渐隐没,黑暗让她觉得安全,又让她恐慌,安全是因为可以藏匿;恐慌是因为,在彻底的黑暗里,那些白天被压抑的、细碎的感知会变得异常清晰——床单的每一道褶皱,自己呼吸的每一次起伏,血液流过太阳穴时那微弱的搏动,还有,那始终萦绕不去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,它已经渗进了织物的经纬,渗进了墙壁的涂料,甚至渗进了她自己的呼吸里。
她翻了个身,侧躺着,面朝墙壁,这个姿势让胸口有些闷,但蜷缩的形态带来一种虚假的庇护感,膝盖抵着小腹,手臂环着自己,皮肤贴着皮肤,温度是一样的,却感觉陌生,这具身体,此刻像一个过于安静的房间,里面刚刚结束了一场喧嚣的、无人见证的庆典,满地狼藉,而她是唯一那个必须留下来打扫的人,可她又动弹不得,只是躺着,任由那种庆典后的荒芜感一寸寸啃噬骨头。
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,轮胎摩擦地面,湿漉漉的,像是下过雨,空气里确实多了点潮湿的土腥气,也许真的要下雨了,雨声会盖过一切,包括心跳,包括呼吸,包括那些在寂静中不断放大的、关于触碰的记忆,她忽然渴望一场倾盆大雨,渴望那种被彻底淹没、被冲刷的感觉,可同时,她又恐惧雨声带来的隔绝感,那会让她更加孤独地困在这里,困在这具依然残留着他人印记的身体里。
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,不是悲伤,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溢出,是身体里积聚了太多无法命名的情绪后,找到的唯一出口,她没有动,任由那点湿热顺着眼角滑进鬓发,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,哭是软弱的,她知道,可此刻的软弱,竟也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快意,仿佛通过这微不足道的崩溃,她才能稍微对抗那无处不在的、沉重的完整。
脚步声又响起了,这次,停在了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