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,不是痒,是更深的,像一根细线沿着血管慢慢勒紧,每一次心跳都把它往肉里嵌得更深些,她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能感觉到布料下面自己膝盖骨的形状,硬的,凉的,空气里有种甜腻的、熟透了快要烂掉的味道,可能是窗台上那瓶无人照料的花,也可能是她自己呼出来的气息,喉咙深处堵着一团温热的棉花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,就那么悬着,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谨慎而费力。

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,一条一条,落在木地板上,像一道道苍白的栅栏,她看着那些光栅,数着,一条,两条……数到第七条的时候,视线开始模糊,光栅的边缘融化开来,渗进地板的纹理里,那根血管里的线似乎又收紧了一点,带来一种钝钝的、弥漫性的疼,从胸口中央开始扩散,漫到肩膀,沉甸甸地坠着,她想起一些触感,不是具体的画面,只是触感——粗糙的织物摩擦过锁骨下方那片最薄的皮肤,带着体温的重量压下来,还有汗,不是自己的,咸的,凉的,在脊背的凹陷处积成一小洼,这些感觉的碎片没有来由,没有前后,只是突然浮现,又迅速沉没,留下水面下一片浑浊的涟漪。

文章配图

房间里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,一种低频率的、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,在这片噪音之上,是另一种更尖锐的寂静,来自隔壁房间,来自门外空荡荡的走廊,来自这栋房子之外整个沉睡的、漠不关心的世界,她感到自己正被这两种寂静夹在中间,挤压着,身体内部的空间越来越小,小到快要装不下那些翻涌的、没有形状的东西,她动了动脚趾,蜷缩起来,冰凉的脚心蹭过另一只脚的脚背,那一点点摩擦带来的微弱触感,竟让她心头猛地一抽,像被什么烫了一下。

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蓝,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,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,黏稠地流淌,或者干脆停滞了,她维持着一个姿势太久,半边身体开始发麻,那种麻意像无数细小的针,从坐骨开始向上蔓延,爬过脊椎,钻进后脑,她应该动一动,换个姿势,或者站起来,走到窗边去,但“应该”这个词本身,就带着一种令人疲惫的强制性,动与不动,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无解的困局,身体像一尊逐渐冷却的石膏,意志是封在里面的、徒劳挣扎的活物。

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,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口腔内壁,那点细微的痛楚,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,像黑暗里擦亮的一根火柴,短暂地照亮了周遭浓稠的虚无,照亮了什么?什么也没有,只有更深的黑暗衬在光的边缘,那根火柴很快熄灭了,留下更呛人的烟雾,堵在胸腔里,她吞咽了一下,铁锈味混着唾液滑下去,喉咙的堵塞感似乎轻了一瞬,随即又被更庞大的空无填满。

远处隐约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,轮胎摩擦路面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终消失在听觉的尽头,那声音像一把钝刀,在寂静的薄膜上划开一道口子,但很快,薄膜又自动愈合了,甚至比之前绷得更紧,更令人窒息,她忽然渴望那声音能回来,能持续地响着,哪怕只是噪音,也是一种存在,一种外部的、可感知的锚点,但寂静吞噬了一切,连同那根在她血管里越勒越紧的线,也仿佛成了这寂静的一部分,一种内部的、无声的绞索。

膝盖上的手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布料,捻着那一点点棉质的纤维,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传来,带着布料被体温焐热的温度,这温度是活着的证明吗?她不知道,皮肤表面是温的,甚至有些潮热,可骨头里却透出寒意,一阵一阵,从骨髓深处渗出来,冷和热在她身体里交战,形成一种僵持的、令人恶心的温差,胃部轻轻抽搐了一下,不是饥饿,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的痉挛,里面什么也没有,只有酸涩的液体在晃荡。

百叶窗的一条光栅,不知何时悄悄移动了位置,爬上了她的脚踝,那一小片被照亮的皮肤,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苍白,几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脉络,光带着一点点虚幻的暖意,落在皮肤上,却感觉不到温度,只是一种视觉上的欺骗,她盯着那一小块光斑,看着皮肤上细微的汗毛在光里变成透明的金色,一种疏离感油然而生,仿佛那只脚踝,那片皮肤,并不属于她,而是某个陌生躯壳的一部分,暂时借放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