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指尖划过锦缎被面时,丝绸的凉意像水银般渗进皮肤,烛火在屏风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将那些缠绕的龙凤纹样映得如同活物,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——平稳,太平稳了,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那种时刻的女人,空气里还留着熏香与另一种更隐秘的气息混合的味道,甜腻得让人喉咙发紧。
铜镜里映出的面容有些模糊,眼角细微的纹路在光影交错中时隐时现,她抬手触碰自己的脸颊,指腹感受到的温度比平时略高,这具身体还记得刚才的颤抖,记得每一寸肌肤被注视时的灼热,记得那些从齿缝间逸出的、不属于女皇应有的声音,但现在,镜子里的眼睛又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,只有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雾气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三更了,她起身走向窗边,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,夜风吹进来,拂动她松散的长发,有几缕黏在汗湿的后颈,远处宫殿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,而她是这巨兽体内跳动的心脏,权力是件奇怪的东西——它能让一个女人的身体同时成为祭坛与祭品,让每一次触碰都掺杂着征服与被征服的复杂滋味。
她想起刚才那双年轻的手,那么急切又那么惶恐地探索着她的曲线,指尖的薄茧划过腰侧时,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战栗,多么有趣啊,那些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男人,那些书写史书评判江山的男人,到了这张榻上,都变成了另一种模样,她会仔细观察他们每个细微的反应:喉结的滚动,额角的汗珠,肌肉瞬间的紧绷,还有最后时刻眼中闪过的、既像恐惧又像崇拜的光芒,这些瞬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,比批阅奏折时朱笔一挥决定生死更让她心跳加速。

但此刻,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,那种满足感正在迅速冷却,像退潮般留下空旷的滩涂,她拢了拢衣襟,丝绸滑过肌肤的感觉让她想起另一些夜晚,另一些温度,记忆是个不听话的东西,总在不该出现的时候浮现——比如先帝粗糙的手掌,比如第一个面首青涩的吻,比如某个将军在帷帐后粗重的喘息,这些片段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欲望,哪些是权力,哪些只是单纯的、属于一个女人的渴望。
她走到书案前,未批完的奏折还堆在那里,最上面一份是关于边关战事的急报,字里行间都是血腥与杀伐,她用指尖抚过那些墨字,突然很想笑,男人们总以为世界是由刀剑和笔墨统治的,他们永远不懂,有些战场不在沙场,而在锦帐之内;有些征服不用刀兵,只需一个眼神、一次触碰、一声压抑的叹息。
烛火噼啪了一声,爆出个灯花,她盯着那跳跃的火光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,身体深处还残留着某种余韵,细微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悸动,像湖面最后一丝涟漪,她知道再过一会儿,连这涟漪也会消失,她又会变回那个端坐朝堂、令群臣跪拜的女皇,但此刻,在这无人窥见的深夜里,她允许自己暂时只是武媚,只是一个肌肤还记得温度、身体还留有痕迹的女人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,是守夜的宫人,她迅速坐直身体,手指已经抚平衣襟的每一道褶皱,当门被轻轻叩响时,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不容置疑的平稳:“何事?”
夜还很长,而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时,又会有新的奏折、新的朝议、新的面孔出现在朝堂上,也许其中某双眼睛,会在与她目光相接时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,她会注意到吗?会记住吗?会在某个类似的深夜里,让那双眼眸在记忆中重新浮现吗?
风从窗口灌进来,吹动了案上的纸张,她伸手按住,指尖压在“天下”两个字上,这两个字那么重,重得有时让她喘不过气,但此刻,她的指尖感受到的不仅是纸张的纹理,还有自己脉搏的跳动——一下,又一下,在寂静的深宫里,固执地证明着这具身体的鲜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