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指尖在触控板上滑过,屏幕的光映在眼底,像深夜未熄的烟头,明明暗暗,页面加载的圆圈转着,转着,几乎能听见硬盘细微的嗡鸣,和心跳叠在一起,窗帘拉得严实,只剩这一方光亮笼着她,皮肤上泛起一种被注视的、微妙的凉意。

图标一个个跳出来,排列得整齐又拥挤,那些缩略图,颜色总是调得过分饱和,红是血痂的红,蓝是深夜霓虹的蓝,人物的面孔在小小的方格里有些变形,眼神却奇异地穿透像素,直直望过来,她的目光掠过它们,像走过一条熟得不能再熟的暗巷,知道每个转角藏着什么,却又在某个瞬间,被角落里一点未曾留意的反光刺到,鼠标悬停,标题浮现,字句简短,有时甚至语焉不详,却像钩子,轻轻刮擦过意识里某个不上锁的抽屉。

她点开一个,缓冲的进度条缓慢爬行,那等待的几秒被拉得绵长,房间里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,喉头细微的滚动,屏幕终于亮起画面,声音还未流出,先是光影流动,勾勒出房间的轮廓,家具的阴影,人物走动的剪影,然后声音来了,不是对话,是环境音——衣料的窸窣,脚步在地板上的轻响,一声模糊的、不知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的气音,这些声音被耳机收拢,灌进耳道,变得私密而放大,仿佛就响在颈侧,带着微微的、不真切的热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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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,又缓缓靠回椅背,手肘支在桌面,掌心托着下颌,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自己的下唇,画面里的光线总是处理得暧昧,不是全暗,也非全亮,是一种昏黄的、仿佛旧照片的色调,让一切都蒙上毛茸茸的边,动作的节奏起初很慢,慢得让人有些焦躁,像在等待另一只迟迟未落的靴子,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细节:手指陷入织物的褶皱,一缕头发从肩头滑落的弧线,锁骨下方随着呼吸起伏的阴影,她的呼吸,在某一刻,似乎也屏住了,直到肺叶传来轻微的抗议,才缓缓地、深深地吸进一口气,那气息在胸腔里转了一圈,带着屏幕光的热度。

情节——如果那能称为情节——像溪流一样漫无目的地淌着,对话简短,甚至多余,更多是眼神和肢体的交缠,镜头推得很近,近得能看清皮肤上极细的绒毛,汗珠汇聚、滚落的轨迹,一种黏腻的、潮湿的氛围,透过屏幕弥漫开来,仿佛房间里的空气也渐渐变得厚重,带着无形的压力,贴附在裸露的皮肤上,她感到有些热,颈后渗出薄汗,针织衫的领口忽然显得有点紧,她动了动肩膀,衣料摩擦过皮肤,触感被异常清晰地感知。

时间感在这里是错乱的,一段漫长的凝视可能只过去几秒,而急促的片段又仿佛被拉长,她的注意力时而高度集中,钉在某个颤动的指尖或收缩的瞳孔上;时而又涣散开,目光虚焦在屏幕之外,耳中只余那些被放大的、湿漉漉的声响,像潮水,一波一波,冲刷着意识的边缘,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胃里缓慢搅动,不是单纯的兴奋或愉悦,更像一种悬置的、微微眩晕的失重感,混合着隐约的羞耻,而那羞耻本身,又奇异地催化着更深的沉浸。

鼠标有时会被无意识地移动,指针在进度条上徘徊,犹豫着是向前拖拽,寻求更强烈的刺激,还是停留在此处,延宕这磨人的、蓄势待发的张力,指尖的力道时轻时重,按压着触控板,仿佛能借此控制画面里流淌的节奏,她的嘴唇抿紧了,又松开,舌尖无意识地润过有些发干的下唇。

画面中的光影变幻,从昏黄转入更深的暗调,只有局部被高光强调,轮廓边缘融化在黑暗里,声音也起了变化,喘息声加重,交织,不再是独立的音节,而是融成一片模糊的、富有节奏的声浪,这声浪包裹着她,在耳膜上震动,带来一种生理性的、微微的麻痒,从耳根向下蔓延,她交叠了双腿,又换了个姿势,椅子的软垫发出轻微的、受压的呻吟。

窗外的世界似乎彻底消失了,只剩下这一方发光的屏幕,和屏幕里那个被精心构筑、无限贴近却又永远隔着一层玻璃的炽热空间,她的瞳孔里倒映着快速切换的画面,光影在她脸上流动,明明灭灭,一种深沉的疲惫感,混合着不肯停歇的亢奋,从四肢百骸渗出来,她知道进度条终将走到尽头,黑屏,或者跳回那个排列着无数缩略图的首页,循环往复,但在那之前,在这被拉长、被填满的“此刻”,她只是沉在那里,被光影与声浪托着,悬浮于自身与现实之间那片暖昧的、无声沸腾的深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