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,像细密的蛛网黏在皮肤上,挥之不去,她蜷在沙发的一角,空调的冷气吹得裸露的脚踝有些发凉,可脸颊却无端地烧着,房间里只有屏幕的光在明明灭灭,映着她微微抿起的唇,和那双在幽暗中显得过分专注的眼睛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屏幕表面,留下短暂而模糊的雾气痕迹,又很快消散。

滑动,一个又一个窗口,像深海里泛着磷光的浮游生物,无声地掠过,那些面孔,熟悉的,半生不熟的,被精心雕琢过的美丽或张扬,此刻都浸泡在一种奇异的、被剥开的氛围里,她看着那些被截取的片段,被放大的细节,被无数双手传递、涂抹、再诠释的“故事”,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,又仿佛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巨大的、透明的玻璃罩外,安全地观察着罩内的微澜与风暴,可心脏的某处,却随着每一次指尖的停顿,被一种混合着窥探与不安的细针,轻轻刺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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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画面是晃动的,带着偷拍特有的仓促和真实感,光线暧昧地勾勒出轮廓,她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喉间有些发干,但不过几秒,目光又被拽了回去,像被无形的线牵引,那些私密的、本不该被看见的瞬间,被粗暴地摊开在公共的审视之下,竟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吸引力,她感到一种近乎罪恶的兴奋,在血管里悄悄爬行,伴随着轻微的眩晕,她知道自己在看什么,也知道这观看本身意味着什么,一种隐秘的同盟感,在屏幕内外无声地建立起来——她,和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匿名者,共享着这禁忌的“知情权”。

评论区的字句滚动得飞快,带着各种情绪的体温,嘲讽的,惊叹的,故作冷静分析的,还有更多不加掩饰的、直白的欲望,化作简短的词汇和符号,汹涌地刷过,她很少留言,只是看,那些文字有时让她皱起眉,有时又让她嘴角牵起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、复杂的弧度,她能感觉到,在这虚拟的暗处,有一种集体性的情绪在发酵,是猎奇,是评判,是某种扭曲的“正义”,也是更原始的、对他人私域崩塌的围观快感,她身在其中,被这情绪裹挟,既感到些许不适的粘腻,又无法彻底抽身。

某个瞬间,屏幕上的影像和声音突然清晰得刺耳,那是极近的距离才能捕捉到的喘息,衣物摩擦的窸窣,夹杂着含糊的、亲昵的低语,她的背脊瞬间绷直了,像被电流轻轻掠过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进退不得,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而粘滞,空调的冷风也吹不散那股从心底升腾起来的、陌生的燥热,她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,环抱住自己的手臂收紧了些,视线却像被钉住,无法从那些晃动的光影上移开,那是一种赤裸的、毫无防备的暴露,带着生命最原初的颤动,此刻却成了公开的展品,羞耻感并非为她自己,却同样灼人。

她忽然想起白天在电梯里,无意中瞥见的那个女孩,妆容精致,衣着得体,对着手机露出标准而甜美的笑容,正在录制一段短视频,当时只觉得那笑容完美得有些空洞,而现在,屏幕里这张或许属于另一个女孩的面孔,却因全然不同的情境而扭曲、失控,呈现出另一种惊人的“真实”,这两种形象在她脑海里重叠,切割,让她感到一阵恍惚,哪一个更接近本质?或者说,人们渴望看到的,究竟是哪一个?

夜更深了,屏幕的光成为黑暗中唯一的热源,她不知道自己已经看了多久,时间感变得模糊,最初的紧张和兴奋,像潮水般慢慢退去,留下一种疲惫的空洞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厌倦,那些不断涌现的新“瓜”,新的崩塌与狂欢,开始呈现出某种重复的模式,最初的刺激阈值,在不知不觉中被拔高了,她关掉一个窗口,又点开另一个,动作有些机械,像是在寻找什么,又像只是惯性地填补这片由黑暗和寂静构成的时间空缺。

窗外的城市依旧有零星灯火,遥远而冷漠,她终于放下发烫的设备,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,长长地、无声地呼出一口气,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玻璃的触感,冰凉,刚才所经历的一切——那些心跳加速,那些屏息凝视,那些复杂的、翻涌的思绪——此刻都迅速褪色,沉入意识的底层,变得模糊不清,仿佛只是一场过于投入的、醒着的梦,只有那种被注视的幻觉,似乎还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周围,分不清是来自屏幕之内,还是之外。

她静静地坐着,在黑暗里,听着自己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、属于城市的、永不停歇的底噪。